皎月教堂側廳。
橡木門扉虛掩。
溫暖的橘黃燭光自門縫流淌而出,在冰冷光潔的石磚地面拉長一道暖色光暈。
韋恩·斯特林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推開木門。
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打破了側廳原有的靜謐。
亞瑟緊隨其后,步入其中。
高文則下意識地落后半個身位,保持著護衛的姿態。
那雙在戰斗中總是燃燒著熾熱戰意的眼眸,此刻也帶著一絲好奇打量著門內的景象。
側廳不大,陳設簡約。
中央一張厚重的橡木長桌。
桌上燭臺燃燒著幾根粗大的白蠟,燭火跳躍,將四周石壁上懸掛的月牙掛毯映照得光影搖曳。
然而,室內的氛圍卻并非燭光般溫暖。
兩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瞬間攫住了亞瑟與高文的視線。
長桌一側。
一個身影極其不羈地直接坐在桌面上。
一條腿隨意地屈起,另一條腿垂落下來,黑色皮靴的鞋跟有一下沒一下地輕磕著桌腿。
此人身上衣物并非成套,更像是用各種質地、深淺不一的黑色布料——粗糙的亞麻、磨砂的皮革、甚至帶著暗啞光澤的某種不知名織物,如同補丁般精心拼綴而成。
衣襟敞開些許,露出其下同樣深色的緊身內襯。
整體看去,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破碎感與蕭殺之氣。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線條冷硬,下頜繃緊。
一頭未經打理的黑色短發桀驁地翹著幾縷。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
此刻,這雙眼睛正冷冷地掃視著進門的亞瑟與高文。
當目光觸及亞瑟身上那套在燭火下流淌著暗金紋路的銀甲時。
那雙銳利的眼眸深處,倏地掠過一絲極淡、卻又極其鋒銳的殺意,以及毫不掩飾的排斥。
仿佛看到了一件極其礙眼的、屬于“敵人”的標記。
與這黑衣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坐在長桌另一側高背椅上的青年。
他身姿挺拔,即使坐著也如標槍般筆直。
一身保養得極好的不凡騎士鎧甲覆蓋全身,甲葉在燭光下閃爍著內斂而堅硬的冷光。
鎧甲的關節處鐫刻著繁復細密的家族紋路,護心鏡光潔如鏡,邊緣鑲嵌著用以加固和裝飾的秘銀絲線。
肩甲厚重,造型威嚴。
尤其是左肩甲上。
一枚用秘銀與某種深藍寶石打造的、形似咆哮獅首的勛章在燭火下熠熠生輝,昭示著佩戴者非凡的出身。
他面容英挺,金棕色的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眼神沉靜中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審視。
當他的目光落在亞瑟身上。
尤其是仔細辨認出那套“獅心之證”金紋銀甲那極具辨識度的款式與蘊含的古老氣息時。
英挺的臉上先是浮現出一抹清晰的錯愕。
隨即,那錯愕迅速化為恍然與了然。
他微微頷首,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
這時。
皎月主教韋恩溫和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他側身讓開些許,面向亞瑟與高文,右手優雅地引向長桌方向:
“亞瑟閣下,高文騎士,容我介紹兩位同樣對此事深感興趣的伙伴。”
他首先指向那位坐在桌上、一身蕭殺的黑衣青年:
“這位是珀西瓦爾。紅葉山脈盜賊團【幽影之狼】的首領。”
韋恩的聲音依舊平和,仿佛在介紹一位普通的訪客:
“【懸賞等級三】。”
他輕描淡寫地補充了最關鍵的身份注解。
亞瑟聞言,英挺的劍眉幾不可察地向上微微一挑。
懸賞等級三的盜賊團首領?
這個名號在紅葉山脈周邊領主們的通緝令上,絕對是位列前茅的存在。
他心中的錯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但水面只泛起一絲微瀾便迅速平復。
對方那副由內而外散發出的、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冷酷氣質,確實完美契合一個強大盜賊首領的形象。
但……韋恩主教?
亞瑟的目光轉向這位氣質溫潤的皎月主教。
心中疑惑更深:
皎月教會的地區主教,為何會與一個被領主們深惡痛絕、懸賞通緝的危險盜賊首領如此熟稔,甚至共處一室商議要事?
正當亞瑟心念電轉之際。
韋恩已轉向那位鎧甲精良、肩佩獅首勛章的年輕騎士:
“而這位,是凱·格雷子爵。”
凱在韋恩介紹時,已從容起身,動作帶著貴族騎士特有的規范與優雅。
他微微欠身,向亞瑟與高文致意。
韋恩繼續道:
“凱子爵來自王都,是當今格雷王國三位王公之一,炎獅大公的次子。”
王公之子!貌似還與自己的「炎獅呼吸法」有所牽連。
亞瑟心中了然,難怪有如此氣度與裝備。
他同樣右手撫胸,向凱回以標準的騎士禮,姿態不卑不亢:
“幸會,凱子爵閣下。”
高文也緊隨其后,行了個簡短的騎士禮。
而臉上帶著他標志性的開朗笑容。
只是眼神在珀西瓦爾和凱之間好奇地轉了一圈。
“黑巖領主,亞瑟·菲爾德子爵。”
凱的聲音清朗有力,帶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沉穩腔調,他直視著亞瑟,嘴角露出一絲友善的微笑:
“近來的北境,你的名號可是越來越響亮了。”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亞瑟身后的高文,最后落回亞瑟臉上:
“黑巖領剿滅魔人盜匪,熔火裂谷力挽狂瀾。
聽聞閣下領兵如神,屢次在領地周邊清剿多股為禍一方的勢力。”
凱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贊賞,但話語的指向性卻極其明確:
“那些【懸賞等級三】的盜賊團,在你的兵鋒下接連覆滅,真是大快人心,為地方除去了不少禍患。”
此言一出,亞瑟心頭猛地一跳。
因為,凱子爵這番話,幾乎是在明晃晃地將矛頭指向了剛剛被介紹過的、同為懸賞等級三盜賊首領的珀西瓦爾。
于是,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長桌另一側。
然而,出乎亞瑟意料的是。
那位坐在桌上的黑衣首領珀西瓦爾,在聽到凱這番近乎挑釁的話語后,臉上依舊是一片死水般的冰冷。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仿佛凱口中那些被剿滅的“禍患”與他毫無干系。
或者,根本不值一提。
他依舊用那雙寒潭般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跳躍的燭火,整個人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堅冰。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韋恩主教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幕。
他臉上那抹溫潤的笑意絲毫未變,仿佛沒聽出凱話語中的機鋒。
他走到長桌主位旁,雙手輕輕按在桌面上,聲音平和地打破了這微妙的寂靜:
“亞瑟閣下心中或有疑惑,為何我會與一位……嗯,在世俗眼中定義為‘盜匪’的首領,以及一位尊貴的王公子嗣共處一室。”
他的目光掃過亞瑟和高文,最后落在珀西瓦爾和凱身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睿智:
“事出有因。
紅葉山脈深處涌動的暗流,其威脅遠超尋常盜匪劫掠,甚至可能危及整個區域的穩定。
所以,我需要匯集一切能匯集的力量。”
他首先看向珀西瓦爾,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鄭重:
“珀西瓦爾首領的【幽影之狼】,行事作風與尋常劫掠村莊、屠戮平民的盜匪團伙,有著本質的不同。”
珀西瓦爾終于有了反應。
他冷哼一聲,聲音如同金屬摩擦般沙啞冰冷:
“我們只取那些腦滿腸肥的領主和黑心商隊的不義之財。
得來的東西,七成分給了山里那些被苛捐雜稅和魔獸逼得活不下去的村子。”
他的話語簡潔直接,帶著一種特別的冷酷與干脆。
“即便如此。”
韋恩接話道,語氣平和地陳述事實:
“在紅葉山脈周邊領主的眼中,他依舊是最大的‘禍害’,是必須拔除的眼中釘。
說起來,我與珀西瓦爾首領的結識,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隨后。
他看向亞瑟,棕黑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深邃:
“我在深入紅葉山脈調查那股暗流時,曾與他的隊伍有過遭遇。
一番交手與交流后,我發現他同樣早已察覺到山脈深處的不對勁。”
珀西瓦爾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冷硬:
“山里變了。
霧氣帶著怪味,野獸發了瘋,有些村子整夜聽到地底傳來……不該有的聲音。
像是有什么惡心的東西要鉆出來。”
他皺緊眉頭,仿佛在回憶那些令人不安的跡象:
“我在紅葉山脈長大,在這片山里活了二十多年,從沒這么邪門過。”
“正是如此。”
韋恩點了點頭,肯定了珀西瓦爾的感知:
“作為紅葉山脈真正的‘原住民’,他對這片區域的異常變化最為敏感。
在我表明身份和來意后,他提供了極其關鍵的情報和路徑指引,幫助我鎖定了暗流涌動的核心區域。
可以說,沒有他的協助,我的前期調查絕不會如此順利。”
隨即。
韋恩的目光轉向凱·格雷姆林子爵:
“至于凱子爵,他是我的故交。
我深知他實力強大,品性可靠。
此次紅葉山脈之事干系重大,僅憑我與珀西瓦爾首領,力量或有不足。
因此我特意傳訊請他前來,作為強力的援手加入。”
凱接過話頭,姿態坦然:
“韋恩的請求,我自當盡力。
雖然我對這紅葉山脈深處具體發生了什么了解不多,”
他坦誠地承認了自己在情報上的短板。
但隨即話鋒一轉,右手按上腰間的騎士劍柄。
一股屬于白銀階強者的沉穩氣勢自然流露:
“但若需要鏟除邪惡,揮劍破敵,凱義不容辭。”
兩人的話語,清晰地勾勒出他們在此事中的定位:
珀西瓦爾是熟悉環境、提供關鍵線索的地頭蛇;
凱是韋恩請來的、負責正面攻堅的高端戰力打手。
亞瑟靜靜地聽著,將三人的關系與角色在腦海中迅速厘清。
他心中關于韋恩為何與盜賊首領交往的疑惑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對紅葉山脈深處那“暗流”本質更強烈的探知欲。
就在這時。
【偵測到新的騎士之心持有者!】
【持有者:珀西瓦爾,“洞察”的騎士之心。】
【偵測到新的騎士之心持有者!】
【持有者:凱·格雷,“堅韌”的騎士之心。】
騎士領主系統那特有的、毫無情感的冰冷提示音,毫無征兆地在亞瑟腦海中響起。
第四位……第五位?
亞瑟璀璨的藍寶石眼眸深處,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
高文、蘭斯洛特之后,竟在這小小的側廳內,又一次性出現了兩位擁有騎士之心的存在?
這狀況,始料未及。
他下意識地再次掃過那黑衣殺神般的盜賊首領,以及那位裝備精良的王公之子。
“洞察”的騎士之心與“堅韌”的騎士之心?
系統給出的前綴描述,竟意外地契合他對這兩人的初步印象。
亞瑟強行壓下心湖掀起的波瀾,面上不動聲色。
他深吸一口氣,璀璨的藍寶石眼眸直視韋恩,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主教大人,調查至今,您應該可以告訴我了吧?”
他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力量:
“紅葉山脈深處涌動的暗流,那股令珀西瓦爾首領不安、讓您如此鄭重其事匯聚力量的威脅……”
“……究竟是什么?”
話音落下。
側廳內一片寂靜。
燭火跳躍的光芒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珀西瓦爾冰冷的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凱也收斂了輕松的神色,目光變得銳利;
高文更是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韋恩·斯特林,這位年輕的皎月主教,臉上的溫潤笑意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肅穆。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仿佛無意識地拂過胸前純白無飾的主教袍。
那動作像是在安撫某種無形的躁動,又像是在凝聚某種神圣的力量。
他的目光穿透燭光,仿佛看到了紅葉山脈深處那令人不安的黑暗核心。
然后。
他開口,聲音不高。
卻如同冰冷的銀錐,清晰無比地鑿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與心靈:
“一個迷失了歸途的墮落者。”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一個從冥界深處掙脫束縛,意外流落至現世,卻在無盡的沉淪與扭曲中徹底迷失了自我的——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