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白若雪這三個字從蘇沐口中吐出。
正前方,主審的趙長老布滿怒容的臉龐,有了一瞬間的僵硬。
他眼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烈焰收斂了一分。
左側,一直半瞇著眼的孫長老,此刻那道眼縫,似乎又張開了些許。
眉頭輕輕蹙起,浮現出了一抹凝重。
他的指節,在寬大的袖袍之下,輕輕叩擊了一下座椅的扶手。
而右側,那位自始至終都表現得最為激進,最為咄咄逼人的白發長老。
他臉上的冷笑,猛地搖曳了一下。
白若雪。
第七峰柳清月的親傳弟子。
那個從不參與宗門任何紛爭,卻無人敢招惹,連宗主都要以禮相待的神秘的小師姐。
趙長老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需要重新掌控局面。
“白若雪?”
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緩和了許多。
趙長老深吸一口氣,找到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她已閉關,不便打擾!”
這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
不等蘇沐回應,立刻將話鋒拉了回來,試圖將審判的主動權,重新握在自己手中。
“僅憑你一面之詞,難以服眾!”
“林修遠!”
聲音再一次變得冰冷。
“張海氣海被廢,這是事實!”
“王峰身受重傷,至今未醒,這也是事實!”
“而他昏迷前留下的神念烙印,也指認你,出手狠毒,狀若瘋魔!”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釘子,要將蘇沐死死釘在罪人的十字架上。
然而。
蘇沐只是靜靜地聽著。
直到趙長老話音落下,沉重的壓力再次籠罩而來。
他才緩緩開口。
“弟子承認。”
“是我出手,傷了他們。”
此言一出。
趙長老準備好的下一句呵斥,猛地卡在了喉嚨里。
白發長老那剛剛重新凝聚起怒氣的眼睛,也閃過錯愕。
就連一直蹙眉不語的孫長老,都抬眼深深地看了蘇沐一眼。
他就這么……承認了?
大殿之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蘇沐的聲音,在這份寂靜中再次響起。
“但。”
只一個字,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事出有因。”
蘇沐的目光,平靜地迎上趙長老的視線。
“是他們二人,先對我動了殺心。”
“意圖在萬獸谷內,取走弟子的性命!”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接著,他的視線轉向了那份被趙長老奉為圭臬的證據。
“至于王峰師兄的指認……”
蘇沐的嘴角勾起,帶著嘲諷的意味。
“弟子懇請長老明鑒。”
他的目光直刺問題的核心。
“王峰師兄究竟是誰的人?”
“他乃第一峰蕭然師兄的心腹,宗內人盡皆知。”
“他的話,是否公允?又有幾分可信?”
一連三問,趙長老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放肆!”
一聲雷霆暴喝,從右側炸響!
是那位白發長老。
他再也無法忍受。
“砰!”
枯瘦的手掌猛地一拍座椅的扶手。
堅硬的玄鐵木扶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
一股狂暴的氣浪,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被抽空。
那股殺意直指蘇沐!
白發長老猛地站起身,雪白的長須,無風自動。
他指著蘇沐,手指因憤怒微微顫抖。
“黃口小兒,你是在質疑我執法堂斷案不公……”
他的聲音刮得人耳膜生疼。
“還是在三番五次,肆意污蔑我宗天驕蕭然!”
這句話,是一個陷阱。
無論蘇沐承認哪一點,都將萬劫不復。
前者是藐視宗門法度,后者是構陷同門棟梁。
罪名,只會比重傷同門,更加嚴重。
整個大殿的氣氛,在這一刻,緊張到了極點。
殿外圍觀的弟子,雖然聽不清里面的對話,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幾乎要溢出殿門的恐怖氣勢。
一個個臉色煞白,噤若寒蟬。
他們知道,里面的審判,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蘇沐,那個第七峰的林修遠,恐怕……在劫難逃。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瞬間。
一個沉穩的聲音,忽然響起。
“趙師兄,劉師兄。”
“稍安勿躁。”
是從頭到尾幾乎沒有說過話的孫長老。
他依舊坐著,姿勢都沒有變過。
但他的聲音,瞬間讓狂暴的氣氛冷卻了下來。
趙長老臉上的鐵青,微微一滯。
那位站起身的白發劉長老,那滿腔的怒火,也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動作僵在了那里。
兩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轉向了中間的孫長老。
孫長老目光落在了蘇沐的身上,緩緩開口。
“林修遠。”
他的聲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來。
“你說,白若雪全程目睹了此事。”
孫長老的語速很慢,像是在仔細斟酌每一個字。
“那么老夫問你。”
“她可曾留下什么話語,或者……憑證?”
這個問題給了蘇沐一個機會。
若有憑證,今日之局,可當場破解。
若無憑證,那他剛剛搬出的白若雪,分量便會大打折扣,甚至淪為又一個血口噴人的罪證。
蘇沐的心中,念頭飛轉。
他能感覺到,這位孫長老,和趙、劉二人,截然不同。
他的問題,看似中立,實則暗藏機鋒。
憑證?
蘇沐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小師姐白若雪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以她的性格,還有深不可測的背景。
怎么可能會留下那種落了下乘的,所謂傳音玉簡或是留影符之類的具體憑證?
那不是她的行事風格。
一個眼神,一句話,便已足夠。
懂的人自然會懂。
不懂的人,說了也白說。
蘇沐的心,瞬間定了下來。
他知道該怎么回答了。
迎著孫長老審視的目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努力回憶的神情。
片刻之后,才緩緩開口。
“回稟孫長老。”
“白師姐離開秘境之前,并未留下具體的憑證。”
這句話,讓白發劉長老的嘴角,又一次泛起冷笑。
趙長老的眼中,也重新亮起了勝券在握的光。
沒有憑證?
那你就是在虛張聲勢!
然而,蘇沐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的表情,再次凝固。
“但師姐她,曾言……”
蘇沐的語氣,變得悠遠鄭重。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回蕩。
“清者自清。”
“濁者自濁。”
簡簡單單八個字。
讓趙長老和劉長老的心,猛地一沉。
孫長老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縮。
蘇沐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宗門之內。”
“自有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