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竹樓之內(nèi),一片死寂。
蘇沐盤膝而坐,面前的丹藥、符箓、藥水,已被盡數(shù)收入儲物袋。
萬事俱備,他等的那一陣東風,到了。
他緩緩睜開雙眼,脫下了代表著第七峰內(nèi)門弟子的青色長衫。
轉(zhuǎn)而換上了一件洗得發(fā)白,邊角甚至有些磨損的灰色弟子服。
這是宗門里,最不起眼的外門弟子才會穿的衣服。
他走到一盆清水前,看著水面倒映出的那張臉。
林修遠。
清秀,但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銳氣。
這張臉,太扎眼。
還遠遠不夠。
他的意念,沉入氣海。
“老鬼。”
“你提過的那門斂息法門。”
氣海深處,那道殘魂發(fā)出一聲慵懶的哈欠。
“嘿嘿,那可是老祖我的獨門秘技,可不單單是收斂氣息那么簡單。”
“怎么,現(xiàn)在想學了?”
蘇沐沒有與他廢話。
“法門。”
殘魂似乎也知道此刻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一道復雜晦澀的信息流,瞬間涌入蘇沐的識海。
《龜息斂神訣》。
名字聽著普通,法門卻詭異至極。
蘇沐閉上雙眼,體內(nèi)的靈力,不再按照往日的周天路線運轉(zhuǎn)。
而是以一種極其古怪,甚至有些滯澀的方式,緩緩流淌。
靈力過處,他臉部的肌肉,發(fā)生了極其細微的蠕動。
那原本略顯凌厲的眉峰,微微垂下。
眼角的線條,也變得柔和了幾分。
就連他挺直的脊梁,都微微佝僂了一分。
整個人的氣質(zhì),在短短幾個呼吸之間,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再次睜開眼,看向水面倒影。
臉還是那張臉,但人,已經(jīng)不是那個人。
水中的倒影,眼神黯淡,神情疲憊,帶著幾分麻木。
像一個在宗門底層掙扎多年,早已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對前路不抱任何希望的普通外門弟子。
這才是完美的偽裝。
蘇沐嘴角微微上揚。
他最后檢查了一遍儲物袋。
走到竹樓的門邊,將耳朵輕輕貼在了門板上。
靜靜聆聽,遠處山道上,兩名巡夜弟子有氣無力的交談聲。
間隔一炷香,路線偏南三十步,盲區(qū)在小院的北側(cè)墻角。
這些情報,早已在他的腦海中,推演了不下百遍。
他緩緩退后,雙手捏出一個奇異的法印。
他的身體,穿過竹窗的縫隙,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院外的陰影里。
蘇沐沒有絲毫留戀,看準了方向,身影一閃,便徹底融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他已脫離了第七峰的范圍。
宗門的護山大陣,那股無形的威壓,依舊籠罩在頭頂。
他沒有走下山的大道,那是留給蠢貨的。
他的身形,朝著第七峰背后的懸崖峭壁攀附而去。
那里怪石嶙峋,人跡罕至,卻也是防備最薄弱的地方。
密林之中,他的腳尖在樹干上輕輕一點,便能竄出數(shù)丈之遠。
《龜息斂神訣》的玄妙,此刻盡顯無疑。
前方不遠處,兩道人影提著燈籠,緩緩走來。
是宗門的巡邏弟子。
“聽說了嗎,執(zhí)法堂那邊,還沒對林修遠下定論。”
“哼,獨吞古寶,重傷同門,我看就該廢了他修為,逐出宗門!”
“小聲點,那畢竟是柳長老的親傳弟子……”
交談聲,隨風飄來。
蘇沐的身形,沒有半分停頓。
他就從距離那兩名弟子,不足十丈的密林陰影中,一晃而過。
那兩名巡邏弟子,只覺得一陣夜風吹過,脖頸有些發(fā)涼。
他們的神念,懶洋洋地掃過四周。
除了樹就是石頭,毫無異常。
他們打了個哈欠,提著燈籠,繼續(xù)朝前走去。
蘇沐的身影,早已在百丈之外。
他成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青元宗山門。
前方便是那廣袤無垠,危機四伏的萬獸山脈。
踏出宗門結界的一瞬間。
蘇沐的速度不減反增,在參天古木的陰影下急速穿行。
他從儲物袋中,摸出了一張獸皮。
上面用朱砂,繪制著一幅粗糙的地圖。
這是他用貢獻點,加上李牧等人的情報,拼湊出來的,萬獸山脈外圍區(qū)域圖。
他一邊疾行,一邊對照著地圖,不斷修正著自己的方向。
繞開那片標注著二階鐵皮蠻豬的領地。
避開那處據(jù)說有一窩一階巔峰影貓的亂石坡。
他的路線,刁鉆而偏僻,腳下的路,也愈發(fā)難走。
布滿青苔的滑膩巖石,纏繞腳踝的尖刺藤蔓。
身上的灰色弟子服,很快便被劃破了數(shù)道口子,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這讓他看上去,更像一個在外掙扎求生,狼狽不堪的底層修士。
也讓他的偽裝,愈發(fā)天衣無縫。
不知行了多久,周圍的空氣,迅速變冷。
林中悅耳的蟲鳴,早已消失不見。
蘇沐停下了腳步。
他體內(nèi)的靈力,在接觸到這股冰冷空氣的剎那,本能地產(chǎn)生了抗拒。
陰煞之氣,雖然稀薄,但精純無比。
他氣海之中,那道沉寂已久的殘魂,忽然動了一下。
“嘖嘖。”
一道虛弱的意念,在蘇沐的識海中響起。
“這鬼地方,陰氣真夠重的。”
殘魂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不過……”
“老祖我喜歡!”
意念猛地高漲起來。
“小子,加把勁!”
“好東西就在前面了!”
蘇沐面無表情,沒有理會他的聒噪。
越是這種時候,心神越要絕對專注。
他頂著那股越來越濃郁的陰煞之氣,繼續(xù)向前。
終于。
前方的樹木,戛然而止。
一片開闊寸草不生的黑色巖地,出現(xiàn)在眼前。
蘇沐站在了巖地的邊緣。
他的面前,是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大裂谷。
裂谷的對面,便是目的地,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霧氣,充滿了暴虐的氣息。
萬骨淵!
蘇沐的目光,緩緩下移,看向腳下這道深不見底的裂谷。
入目所及,唯有無盡的黑暗。
“嗚——嗚——”
凄厲的風聲,從深淵之下,瘋狂地倒灌上來。
一股肉眼可見的陰煞之氣,從深淵中噴涌而出。
狠狠地刮在蘇沐腳下的巖石上。
“滋啦——”
那堅硬的黑巖,竟被這股煞氣,刮出了一道道細密的白痕,冒出縷縷黑煙。
蘇沐體表的護體靈光,瘋狂閃爍。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正在以一個驚人的速度被消耗。
他下意識地,朝后退了一步,心臟在胸膛里劇烈地跳動著。
他臉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好重的煞氣!”
他低聲自語,聲音因為震驚,而帶上了沙啞。
“老鬼。”
“你確定,寒魄玉髓就在這下面?”
蘇沐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別是坑我下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