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澤村的歡呼聲尚未平息，水面卻忽然無風自動。
并非浪濤，而是一種細微卻清晰的漣漪，自遠及近，規律得近乎刻意。
一艘遠比他們這葉扁舟精致華美的畫舫，破開薄霧，悄無聲息地滑入這片剛剛恢復清澈的水域。
畫舫通體由泛著淡紫光澤的香木造就，檐角懸掛著細小的銀鈴，隨風輕響，音色空靈。
船頭立著兩人。
為首的是一位身著水藍云紋長裙的女子，身姿窈窕，面覆輕紗，只露出一雙秋水般的眸子，顧盼間自有清華之氣。
她身側站著一位青衣侍女，手持碧玉洞簫，神情恭謹。
畫舫在距離蘇沐他們數丈外穩穩停住，并未靠近根澤村那些簡陋的屋舍。
那云紋長裙的女子目光掠過歡呼的村民，最終落在剛剛上岸、渾身濕透的蘇沐身上，眸光微動，似有探究。
“方才此地水靈之氣驟然大盛，濁氣盡消，可是二位之功？”
女子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磬，并不咄咄逼人，卻自帶一股疏離的貴氣。
白若雪挑眉，打量了對方一眼，沒吭聲。
指尖捻著一縷濕發，眼神里帶著慣有的漫不經心的審視。
蘇沐運轉靈力，蒸干身上水汽，拱手平靜道。
“恰逢其會，略盡綿力罷了，姑娘是？”
“水月軒，洛清漪。”
女子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紗巾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二位面生得很，并非云夢澤常客吧？不知如何稱呼？”
她目光在蘇沐和白若雪身上流轉，尤其在蘇沐那身尋常灰布衣衫上停留了一瞬。
“林修遠。”
“白若雪。”
洛清漪秋水般的眸子閃過了然。
“原來是外來的朋友，二位可知，這根澤之水，連通著云夢大澤下游數處重要水脈，更是碧波潭水源之一。”
“此番濁氣滋生，我水月軒亦有所察，正欲派人探查，不想已被二位搶先解決了。”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贊賞還是別的情緒。
蘇沐心中微動。
水月軒？水伯口中云紋白袍的勢力？沒想到這么快就遇上了。
“舉手之勞，只是恰巧路過，見村民困頓，便出手一試。”
“蘇公子過謙了。”
洛清漪眸光清亮。
“根澤水眼淤塞非一日之寒，其中淤積的沉疴濁氣極難化解，縱是我水月軒擅長水蘊之術，也需費一番手腳。”
“公子竟能如此迅速疏通，令水靈復蘇……著實令人驚訝。”
她話語頓了頓，似在斟酌。
“不知公子……用的是何妙法？”
白若雪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怎么？水月軒查戶口還是論功行賞？”
洛清漪身后那持簫侍女眉頭微蹙，似要開口，被洛清漪一個眼神止住。
她并不著惱，反而輕輕搖頭。
“姑娘誤會了，清漪并無他意，只是……好奇。”
“云夢澤近來頗不太平，多處水脈皆有異常，濁氣暗生，生靈倦怠。”
“我水月軒司掌澤域水事，責無旁貸，然人力時有窮盡。”
“今日見蘇公子似有特異手段，故有此一問，或可……請教一二，共解澤域之憂。”
她語氣誠懇，目光清澈，倒不似作偽。
蘇沐沉吟片刻。
混沌之力自然不能輕易透露。
但對方提及云夢澤多處水脈異常，卻讓他心中一動。
“在下所修功法，對蘊養生機、化解淤滯略有奇效。”
蘇沐含糊道，隨即話鋒一轉。
“洛姑娘方才說，云夢澤多處水脈異常？不知……具體是哪些方位？癥狀可都與這根澤相似？”
洛清漪見他避重就輕，也不追問，只是秋水般的眸子深處掠過不易察覺的思量。
她抬手指了幾個方向。
“目前所知，至少有五六處，癥狀大同小異，皆是水靈遲滯，滋生濁氣，影響水族與沿岸生靈。”
“輕重程度不一，根澤此處……算是發現較早、情況也較嚴重的一處。”
她輕輕一嘆。
“家師為此已閉關多日，推演緣由，卻始終難有頭緒。”
“只隱約推測，或許……與澤域深處某些古老的節點波動有關。”
蘇沐與白若雪對視一眼。
蘇沐故作不知。
“是何節點？”
洛清漪微微搖頭。
“此乃水月軒秘辛，請恕清漪不便詳述，只知這些節點關乎云夢澤水靈根本，一旦有失，恐釀成大禍。”
她目光再次落回蘇沐身上，帶著若有若無的期待。
“蘇公子既能疏通根澤水眼，想必對水靈感知極為敏銳，清漪冒昧，想請公子幫個忙。”
“請講。”
“距此百里外，有一處名為翠微潭的水域，近日異動頻頻，濁氣滋生之速遠超他處。”
“我軒中弟子數次探查皆無功而返，反而有人沾染濁氣，精神萎靡。”
洛清漪語氣凝重。
“公子若能前往一觀，探明緣由，或嘗試疏通……水月軒必有重謝。”
“即便無法解決，能提供些線索也是好的。”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玉牌上刻著水波云紋，中心嵌著一顆微小的藍色晶石。
“此乃我水月軒潮音令，憑此令可在云夢澤大部分水域通行，亦可隨時通過此令向我傳訊。”
“翠微潭方位及已知信息，我已錄入其中。”
蘇沐接過玉牌，入手溫潤，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柔和水靈之力的神念印記。
他略一沉吟，便點頭應下。
“好，我們便去那翠微潭看看。”
探查水脈異常，本就是探查云夢澤的一部分。
與水月軒接觸，或許能更快了解此地隱秘，找到流云令真正指引的目標。
至于風險，混沌之力對那濁氣似乎確有奇效。
見蘇沐答應，洛清漪眸中閃過喜色，雖極快隱去，卻難掩那份清冷下的生動。
“如此，便有勞蘇公子、白姑娘了。清漪還需巡視其他水域，便不久留了。”
“若有發現，隨時聯絡。”
她微微欠身，畫舫便無聲無息地滑入濃霧，消失不見，只余淡淡水香與銀鈴余音。
白若雪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嘖嘖，水月軒的仙子……求人幫忙都這么清雅脫俗。”
“小師弟，你這略盡綿力，可是攬下個不小的麻煩哦？那翠微潭，聽起來就不是什么善地。”
蘇沐摩挲著手中溫涼的潮音令，目光深邃。
“是不是麻煩，去看看才知道。師姐難道不好奇，這云夢澤的水……到底藏著什么嗎？”
他收起玉牌，看向東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