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明仁的眼睛,在適應光線后,迫不及待地、充滿驚懼地看向了枕邊人。
下一刻,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度驚恐、卻又被死死扼住般的“嗬嗬”聲,整個人像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骨頭和力氣,僵在那里,動彈不得。
燈光下,躺在他枕邊的,根本不是什么他的妻子。
那赫然是一具冰冷的、僵硬的男性尸體!
尸體臉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猙獰可怖的彈孔,鮮血和腦漿早已干涸凝固,糊滿了大半張臉,將原本的容貌毀得徹底。但那雙空洞、死不瞑目的眼睛,卻似乎正直勾勾地“望”著他。
而這具尸體身上穿著的,正是他幾個小時前,在手機照片里看到的那件——屬于李林的深色外套!
端木明仁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他睜大了眼睛,瞳孔因為極度的驚駭而擴散,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全部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枕邊那張臉,那些密密麻麻、猙獰可怖的彈孔,干涸發(fā)黑的血污,還有那件無比眼熟、此刻卻像裹尸布一樣套在這具尸體上的深色外套……
“嗬——!”
一聲短促、破碎的、仿佛從肺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抽氣聲,終于沖破了喉嚨的封鎖。
這不是夢!絕對不是!那冰冷的觸感,那僵硬的手感,那濃重的、無法忽視的血腥味和死亡氣息……
巨大的恐懼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求生的本能讓他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像一只受驚的兔子,慌不擇路地就想往床下滾,逃離這個恐怖至極的景象。
然而,就在他身體扭轉,腳剛碰到地板的瞬間,他身側另一邊——原本應該是空著的、屬于他那不知去向的妻子的位置——那隆起的被窩里,似乎也……動了一下?或者說,那被窩的輪廓,本就過于飽滿和僵硬。
端木明仁的動作僵住了,脖子像是生了銹的齒輪,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轉過去,看向那團被子。
他顫抖著伸出手,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把掀開了被子!
“啊——!”
一聲更壓抑、更凄厲的驚叫被他死死咬在牙關里。被子下面,赫然又是另一具尸體!同樣穿著陌生的黑色衣物,同樣滿臉的彈孔和血污,不同的是這具尸體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雙手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蜷縮在胸前。
兩個!他的床上,竟然并排躺著兩具面目全非、彈孔滿面的尸體!
端木明仁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頭皮發(fā)麻,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他再也顧不得其他,雙腳胡亂地蹬著想要下床,腳踝卻突然碰到一個冰冷、堅硬、且有棱角的東西!
不是地板!
他觸電般縮回腳,驚恐萬狀地低頭,借著床頭燈昏黃的光線看向床尾自己腳下的位置。
只見一床原本應該疊放在床尾的羽絨被,此刻鼓鼓囊囊地攤開著,而一只膚色青白、沾著泥污的手,正從被子的一角伸出來,五指微微彎曲,剛剛好擦過他腳踝的位置!
那被子里……也有人?!不,是尸體!
三具!整整三具尸體!一具在他枕邊,一具在他身側,還有一具……就蜷縮在他腳下!
“嗬……嗬……”
端木明仁的喉嚨里發(fā)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臉色慘白如鬼,冷汗已經(jīng)浸透了絲綢睡衣,緊緊貼在身上。
他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劇痛傳來——不是夢!這他媽真的不是夢!
極度的恐懼過后,一種源自多年養(yǎng)尊處優(yōu)和掌控權勢所帶來的、殘存的兇悍和暴戾,混合著求生欲,猛地竄了上來。
他的床頭柜抽屜里,放著槍!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手忙腳亂地拉開抽屜,冰涼堅硬的觸感傳來,讓他混亂的心神稍微定了那么一絲絲。
他一把抓起那把保養(yǎng)良好的手槍,手指顫抖著握住槍柄,冰冷的金屬觸感給了他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然而,就在他握住槍,轉身想要指向那三具“尸體”或者可能存在的“敵人”時,意外發(fā)生了。
也許是剛才他撲過去動作太猛,也許是線路老化,也許只是純粹的“巧合”——他床頭那盞照亮了恐怖景象的黃銅臺燈,燈座與插頭連接處。
“啪”地一聲,迸射出一小簇耀眼的藍色火花,隨即,燈光驟然熄滅!
臥室瞬間陷入一片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誰?!誰在那里!”
端木明仁的聲音嘶啞變形,他胡亂地將槍口指向記憶中的床鋪方向,背脊緊緊貼著冰冷的床頭板,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黑暗,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恐懼的喘息聲。
突然。
“嚓”的一聲輕響。
一點橘黃色的火苗,毫無征兆地,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幽幽亮起。
火苗穩(wěn)定地燃燒著,照亮了持著它的那只手,手指修長穩(wěn)定。火苗的光圈向上蔓延,照亮了手腕,然后是半截小臂,最后,是一張年輕、甚至可以說得上有些清秀的臉。
這張臉距離端木明仁如此之近,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對方平靜無波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甚至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李林!
端木明仁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他怎么會在這里?!他怎么可能在這里?!他不是應該已經(jīng)死了嗎?照片上那滿臉彈孔的尸體,那件衣服……
“啊——!”
極度的驚駭和混亂讓端木明仁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他幾乎是本能地,將剛剛抓到手、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其他動作的手槍,朝著近在咫尺的李林,用力指了過去,手指下意識地就要扣動扳機!
“保險沒開。”
李林的聲音在火苗跳躍的光影中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甚至帶著點無聊。
“而且,看樣子你平時也不怎么保養(yǎng),或者壓根沒打算用它來對付活人吧?彈匣都沒上,還是空的?”
端木明仁的動作猛地僵住,冷汗涔涔而下。
他手忙腳亂地用手指去摸索手槍側面的保險開關,黑暗中又看不真切,好不容易憑著感覺“咔噠”一聲撥開了保險,又慌亂地去拉套筒——他記得電影里似乎是這么上膛的。
“動作太慢了。”
李林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還有閑心將打火機湊近,似乎想點煙,但火苗晃了晃,沒點著,他又收回了煙。
端木明仁終于完成了那套笨拙的操作,感覺自己握住了救命稻草,再次將槍口對準李林,這一次,他狠狠地扣下了扳機!
“咔。”
一聲輕微的、空乏的撞針聲響。
沒有子彈射出。
幾乎同時。
“叮”一聲輕響,一顆黃澄澄的手槍子彈,從黑暗中不知何處滾落,正好掉在端木明仁手邊的床單上,在打火機微弱的火光照耀下,反射著一點黯淡的光澤。
“看,我說是空的吧。”
李林笑了笑,那笑容在跳動的火苗映襯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卻讓端木明仁心底的寒意更甚。
下一秒,端木明仁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他根本來不及反應,手中的槍就已經(jīng)易主。
緊接著,一只溫暖干燥、卻異常有力的手伸了過來,毫不客氣地捏住了他松弛的臉頰肉,用力晃了晃。
“我的好舅舅,”李林的聲音貼近,帶著一絲嘲諷。
“找些上不得臺面的柴家人來堵我,也就算了。花錢請國外的‘專業(yè)人士’,結果就找來這么些……”
他瞥了一眼床上那三具在火光中影影綽綽的“東西”。
“……烏合之眾?四星?還是五星?舅舅,你這是在侮辱我,還是在侮辱你自己花的錢?”
冰涼的槍口,代替了手指,抵上了端木明仁的額頭,并且用力向前杵了杵。堅硬的金屬槍管硌在皮肉上,傳來清晰的痛感,端木明仁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額頭皮膚被頂?shù)冒枷菹氯ィ杆俟钠鹆艘粋€包。
他驚恐地抬起雙手,徒勞地想要格開那支槍,嘴里發(fā)出含糊的“嗚嗚”聲。
就在這時。
“噗”地一聲,打火機熄滅了。
黑暗重新降臨。
“唔!唔唔!”
端木明仁嚇得魂飛魄散,雙手在黑暗中胡亂揮舞摸索,想要抓住什么,或者推開什么。
他摸到了床頭柜的邊緣,摸到了臺燈的底座,摸到了冰涼的桌面……
“嚓。”
火苗再次亮起。
李林的臉依舊在那么近的距離,仿佛從未移動過。火光照亮他年輕的面容,也照亮他眼中那種平靜之下、近乎瘋狂的銳利光芒。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或者一個……將死的獵物。端木明仁被他這樣盯著,只覺得膀胱一陣發(fā)緊,差點真的失禁。
李林的目光下移,落在端木明仁剛才胡亂摸索的手上。“找什么?報警器?還是另一把槍?”
他慢悠悠地問,同時,另一只手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屏幕亮著的手機,在端木明仁眼前晃了晃。
屏幕上,赫然是端木明仁之前用自己手機,發(fā)送出去的那條附帶著“搞定”二字的信息界面!收件人,正是那個被他備注為“山中”的號碼!
端木明仁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照片是假的,尸體是假的,不,尸體是真的,但不是李林的!李林早就識破了一切,他不僅沒死,還反殺了那些人,并且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了端木家,潛入了他的臥室!還把那些尸體……搬到了他的床上!
恐懼到了極致,反而讓他麻木。
他呆呆地看著李林,嘴巴張了張,卻發(fā)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jié)。
“現(xiàn)在,”李林用槍口又頂了頂他額頭的包,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問,你答。別想著討價還價,或者拖延時間。我耐心有限。”
“你……你想知道什么?”
端木明仁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端木家,除了你,還有誰想要我的命?名字,具體點。”
李林開門見山。
端木明仁眼珠轉動,閃過一絲猶豫和狡黠。“我……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必須保證放過我,還有,今晚的事情……”
“砰!”
話沒說完,槍把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額角,正好是之前被槍口杵出大包的地方。劇痛傳來,溫熱的液體立刻順著眉骨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端木明仁痛呼一聲,眼前發(fā)黑。
“我說了,別討價還價。”
李林的聲音冷了下來。
他沒給端木明仁緩過勁的機會,握著槍的手向前一送,冰冷的槍口粗暴地塞進了端木明仁因為痛呼而張開的嘴里,抵住了他的上顎。
“嗚!嗚嗚嗚!”
端木明仁驚恐地瞪大眼睛,雙手徒勞地抓著李林的手腕,卻撼動不了分毫。濃重的鐵銹味充斥口腔,死亡的威脅從未如此清晰直接。
李林稍稍將槍口退出一點,讓他能含糊發(fā)聲。“名字。最后一次機會。”
“我說!我說!”
端木明仁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含糊不清地急切道。
“是……是老四!端木明智!是他牽的頭!還有老三端木明理,老六端木明文,老八端木明武!他們……他們都參與了!真的!就他們四個!其他人,有的中立,有的……有的是你媽同父異母的兄弟,跟你媽關系還行,沒表態(tài)……”
李林靜靜聽著,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只是在聽一份無聊的名單。等端木明仁說完,他才慢慢把槍口從他嘴里抽出來,帶出一絲涎水混合著血絲。
“花了多少錢?”李林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端木明仁一愣,喘著氣,下意識回答。“三……三億。兩億請了‘三花境’的人,去江寧市那邊制造意外,一億……一億請了今晚那些國外的殺手……”
“三億。”
李林重復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忽然笑了,只是這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反而帶著一種讓端木明仁毛骨悚然的怒意。“你還真舍得下本錢。可惜,錢沒花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