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頭望望正在自家院子里興致勃勃“勘察”的女侯爺。
又看看身邊三位尚且云里霧里的嬌妻美妾,心里那點得意勁兒還沒冒頭。
就被更大的疑惑給壓了下去:這位侯爺,到底唱的哪一出啊?
庭院里,寧國侯正指著一株半枯的石榴樹問柳如夢:
“這樹齡不小了吧?結的果子甜么?”
陽光灑在她側臉,那份閑適自在,仿佛她才是這座宅院的女主人。
林澈摸了摸下巴,開始認真思考,今晚這頓突然升級的豪宴。
自家那幾個小丫鬟,加上張知府那淮揚廚子,再加上王通盤的好酒……
到底能不能把這尊大佛給伺候熨帖了。
夕陽西下,天邊鋪陳開一幅絢爛的錦緞,赤霞如火,燒透了保定府的半邊天。
酉時的更鼓方才敲過,林澈的宅院,此刻卻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保定知府張洪泉很是識趣,早早將林澈左鄰右舍的院子都臨時征調了,用來安置寧國侯謝嫣然那百來名盔明甲亮的親兵。
這群軍爺往那一站,周遭的空氣都仿佛凝重了幾分,連平日里最愛吠野狗的土狗都夾緊了尾巴,溜著墻根兒走。
院子里,自是另一番光景。
通判王龍搗騰來的席面擺開了陣仗,杯盤碗盞羅列,熱氣混合著香氣直往人鼻子里鉆。
能穩穩當當坐在主桌旁的,不過五人:
寧國侯謝嫣然,妹妹謝雨萱、今晚的正主兒林澈、保定知府張洪泉以及保定通判王龍。
梅香不善官場應酬自然不愿上桌,生怕一個不小心為林澈樹敵。
梅若菲,柳青蓮也多日未見梅香,幾女在相仿內弄了上好的酒菜,說說體己話。
柳家姐妹這等女眷,此刻也只能綰袖執壺,在一旁充當那添酒布菜的壁花小姐。
這位女侯爺倒是隨和,對張、王二人的安排頷首表示滿意,甚至還溫言嘉許了幾句。
樂得這兩位父母官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頭去了,活似廟里受了香火的金剛。
不過他二人心里門兒清,侯爺大駕光臨這保定府,太陽可不是打西邊出來,而是全沖著林澈這塊“香餑餑”來的。
故而他們極有眼色,只專心扮演好斟酒、布菜、端茶、遞水的角色,絕不輕易插嘴,生怕擾了侯爺與林澈的談興。
果然,一旦對面坐的是林澈,這位女侯爺便像是川劇里變了臉。
方才那點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倨傲頃刻間煙消云散,換上的是近乎鄰家阿姐般的隨性和親切。
言談間眉眼彎彎,偶爾還會蹦出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逗得林澈也是忍俊不禁。
這讓一旁侍奉的謝雨萱看得嘖嘖稱奇。
心道自家這位姐姐,怕是只有在林澈面前,才肯卸下那身厚重的侯爵蟒袍。
席面上的菜肴,多半出自保定府膳夫之手,雖也算得上精致,女侯爺卻只是略動了幾筷,興致缺缺。
反倒是對林澈親自下廚鼓搗出的那幾樣炒菜,她吃的是兩眼放光,筷箸如飛,毫無侯爺應有的矜持。
什么“魚香肉絲”、“宮保雞丁”....“辣子雞丁!”
當然名目自是林澈瞎起的,大夏朝可沒這些花名....色澤鮮亮,香氣撲鼻。
味道更是層次分明,吃的女侯爺是驚喜連連,幾乎停不下筷子。
她趁著旁人不注意,悄悄喚來自家妹妹謝雨萱,低聲囑咐:
“萱兒,瞧見沒?這林郎的庖廚手藝,簡直是御廚都比不上。”
“往后得空,你多尋些由頭,向他討教幾手。”
“下次他再下廚,你便在一旁仔細瞧著,虛心學著。”
“這手藝若學不到家,日后回了侯府,想吃卻吃不著,豈不要饞死個人?”
豈料謝雨萱小眼睛一轉道;
“姐姐,把這個人都弄到侯府去,還有什么是吃不到的...”
謝嫣然俏麗一紅,心里卻喜滋滋的。
只是該用什么辦法呢?
一時間,席上氣氛融洽,言笑晏晏。
王龍與張洪泉交換了一個眼色,心中皆是大定。
自覺這趟馬屁算是拍對了地方。
不一會幾人便酒足飯飽。
然而,恰在此時,宅邸的側門被人“咚咚咚”地敲響,聲音急促,打破了院內和諧的氛圍。
管家趕忙小跑著去應門。
門閂一落,只見門外站著一衙役,神色惶急,正是負責組織保定府燈會的差衙!
此次大勝,保定與有榮焉。
自然也想讓民間百姓樂呵樂呵,便組織了一場燈會。
一來是讓戰勝的兵士有個娛樂消遣,二來是讓這些單身的兵士相個親。
算是一舉兩得...
張洪泉見狀,眉頭微蹙,起身迎了過去,低聲問道:
“嗯?”
“你怎么這個時辰過來了?”
“可是燈會那邊出了什么岔子?”
差役抬眼飛快地掃了一下院內,見許多陌生面孔,尤其那主位上氣度不凡的女子,更是讓她心驚肉跳。
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林澈適時起身溫言安慰道:
“但說無妨。”
此刻,謝嫣然也投來好奇的目光,沒辦法,張洪泉只能讓差役跟著自己來到酒桌旁。
隨后道;
“這些都是本官好友,你但說無妨...”
張洪泉說完好友二字,還特意瞅了瞅謝嫣然臉色,但見他神色如常。
心中也不由欣喜,這小子來得不差,這也算是和侯爺混上朋友了。
以后入京任職總算是有個門路了。
得了這句保證,衙役這才定了定神,將事情一五一十地道來。
原來燈會剛開始,開展的極為有序。
直到通判親侄兒王歡出現,衙役的警鈴便響了起來。
這小子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若是在燈會上犯渾...只怕事情不好收場。
畢竟參加燈會的大多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悍卒,渾身還帶著沙場戾氣。
要是真惹急了,鬧出人命...
這后果可不是他一個小小差役能擔得起的。
于是未雨綢蒙,特來請通判大人,或張知府派一親信傳信。
將王歡帶回府邸。
等這些個大佛離開保定,他王歡愿意怎么鬧就怎么鬧...
聽到此處,幾人都渾不在意。
原來是這種小事。
可身后的通判王龍卻已是面紅耳赤,額上青筋暴起。
他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
他這次屁顛屁顛地跟在林澈后面,為了什么?
不就是想巴結上寧國侯這棵參天大樹嗎?
一路上他鞍前馬后,小心伺候,甚至不惜降尊紆貴親自斟酒布菜,為的就是給女侯爺留個好印象。
指望日后林澈能在侯爺面前美言幾句,提攜自己一把。
再不濟也要讓自己接任保定知府這個缺。
這可倒好!
自己手下那個不安分侄兒,要真是在燈會上捅個婁子!
那他這些日子的苦心經營,豈不是全打了水漂?
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還要被踹個半死!
于是立刻起身抱拳道;
“諸位,我去處理點私事...”
“一會再過來向諸位賠罪!”
豈料謝雨萱,小眼睛一轉,收拾林澈的機會不是來了嘛?
他號稱京城才女,自是詩詞歌賦都是一流,燈會這不就對上了嘛?
要讓通判王龍去一折騰,這燈會不就散場了!
“王通判,都是年輕人,再說你侄兒也未必是爭風吃醋之人...”
“你就放寬心,我和姐姐也想去燈會上轉轉...”
“體察民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