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破,天邊才泛起魚肚白,張懷義和張之維便不敢有絲毫懈怠,早早地來到師父跟前,垂手而立,靜靜等候著師父的發落。
老天師抬眸,目光先是在二人身上一一掃過,隨后徑直看向張之維,開口問道:“之維,昨天這場比試,你可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么?”
張之維下意識地撓了撓頭,臉上帶著些許憨厚的笑意,趕忙回答道:“知道啦,師父。昨晚回去,懷義已經把他這些年經歷的事兒,一樁樁、一件件,都跟我說得明明白白了。”
頓了頓,張之維又接著說道:“師父,我心里清楚,您是怕我太過猖狂,所以特意借著昨天那機會,狠狠敲打我一番。可師父呀,平日里我自己也沒少警醒自己,時刻都繃著根弦吶。”
他微微皺起眉頭,語氣里滿是誠懇與不解,繼續傾訴道:“這么多年了,您瞅瞅,我什么時候不是謹小慎微、夾著尾巴做人吶!只要您不發話,我從不敢主動和旁人動手起沖突。
我這般行事作風,日常種種,師父您理應都瞧在眼里,難道這樣還不夠讓您放心嗎?”
老天師靜靜地聽著張之維這番話,待他講完,不禁長嘆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說道:“你還是什么都不懂啊!”
“我說你的狂妄,可不是指責你肆意妄為、到處惹是生非那種。要是你是那號人,我早就容不下你,把你攆下山去了,哪還能留你到如今!”
老天師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緊緊盯著張之維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強調道:“你的狂,是狂到骨子里,狂到根本不在乎別人,對旁人的感受、處境全然漠視的那種,這才是最要命的!”
話說到此處,老天師的目光順勢瞥了一眼默默站在一旁、始終低頭不語的張懷義。
旋即又將視線移回到張之維身上,語氣愈發凝重地接著說道:“就拿懷義來講吧,為了能與你較量較量、分出個高低勝負,這些年他在背地里下了多少私功,費了多少心血,你可倒好,竟然毫無察覺,渾然不知吶!”
老天師微微皺起眉頭,神情中滿是對張之維懵懂狀態的無奈,提高了聲調繼續追問:“你以為整個龍虎山,就僅僅只有懷義一人如此行事么?
那些比你更早入門的師兄們,哪個不是在各方面被你穩壓一頭。他們平日里與你相處,表面上或許波瀾不驚,可內心深處究竟有著怎樣的復雜情緒、異樣心思,你當真就一點都沒能覺察出來?”
張之維聽到老天師這一番犀利且直擊要害的剖析,仿若被一道驚雷劈中,剎那間驚出了一身冷汗,整個人都呆立在原地。
愣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來,轉頭望向張懷義,滿臉的難以置信,嘴唇微微顫抖著開口問道:“真有這回事么,懷義?你們一直以來對我,都有著……這些想法?”
張懷義依舊低垂著頭,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帶著幾分愧疚輕聲回應道:“師兄,這不怪你。心懷鬼胎、暗自較勁兒,那都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狹隘了。”
老天師聽到張懷義這番表態,當即插話進來,神色嚴肅地說道:“確實,從根源上講,他們心存別樣心思,不能歸咎于你。但你也別覺得自己就毫無干系,你身為被他們視作競爭對手、趕超目標的那個人,理應有所察覺才是!”
老天師雙手背在身后,在二人面前緩緩踱步,語重心長地繼續闡釋:“要知道,只有先敏銳地察覺到周遭人的這些細微心思、情緒變化,往后才能有的放矢地去應對處理。
至于應對得是否得當、得體,那又是后續需要考量、琢磨的另外一碼事兒了。可要是連察覺都做不到,那往后保不齊還會生出多少誤會、矛盾,引發不必要的糾葛。”
老天師把其中利害關系闡釋清楚后,目光重新聚焦在張之維身上,語氣里滿是期許與勸誡,再度開口說道:“咱們身為修行之人,本就應當秉持著圣人的標準來嚴苛要求自己,在這點上,你平日里的表現還算差強人意。
可修行不光是修自身的功法、境界,還得修對世間人情的洞察,修那份設身處地理解他人的同理心吶!以凡人的視角、平常人的心思去體悟旁人的所思所想、所憂所慮,這一方面,你捫心自問,做到了嗎?”
老天師微微前傾身子,目光緊緊鎖住張之維,步步緊逼地質問:“你平日里行事,心里可曾真真正正地裝著師兄弟們,眼中可有他們的喜怒哀樂、艱難困窘?
你天賦卓絕、實力超群,一眾師兄弟有的想要奮力追趕、一爭高下,有的心生嫉妒、懊惱自己技不如人,由此滋生出些別樣心思,其實也在情理之中。但好在同門情誼深厚,血濃于水,大伙即便有那爭強好勝的念頭,對你也并無惡意。”
話鋒一轉,老天師的神情愈發凝重,聲調拔高了幾分,繼續說道:“可一旦踏出這龍虎山,面對外面形形色色的江湖中人,你還能這般毫無顧忌、我行我素嗎?
你以為這世上所有人都如同左若童那般豁達大度、不拘小節,或是陸家之人那般有著海納百川的胸懷氣魄嗎?
回想之前,你與陸家的小少爺動手之時,用了那般凌厲、不留情面的手法,僥幸的是,對方寬宏大量,沒跟你計較得失。
可要是換做其他流派,那些錙銖必報、恪守門規的弟子,咱們因你的莽撞行事與人家結下深仇大恨,惹出一堆麻煩事兒,那可一點都不稀奇!”
張之維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內心滿是懊悔與自責,越聽越覺得自己往日的所作所為實在是漏洞百出、問題嚴重。
他不敢再有絲毫耽擱,連忙彎腰、深深地低下頭去,誠懇認錯道:“弟子知錯了!懇請師父責罰,往后定當銘記師父教誨,改過自新。”
老天師心底所求,可絕非僅僅是張之維這輕描淡寫的一句“知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