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大殿的金磚之上,阿修羅王龐大的身軀凝固如鐵鑄的山巒。
他胸前巨大的裝甲豁口內,幽藍能量核心的光芒劇烈卻混亂地閃爍著,如同風暴中搖曳的燭火。
修復中的暗紅血肉觸須僵在半空,熔巖般流淌的能量紋路瞬間黯淡凝固,發出細微卻刺耳的金屬冷卻“嗞嗞”聲。
三顆頭顱低垂,原本代表“否天”的虛無死寂徹底崩散,只余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斷臂處粘稠的能量液,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地,在寂靜中發出清晰而單調的“嗒、嗒”聲。
蘇叁緩緩抽回鬼侯劍,劍刃上那一抹破妄斷執的慧性青白光華悄然斂去。
它三顆頭顱微微喘息,胸前青衫上的淡藍血跡洇開更大一片,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被震傷的內腑。
六臂中的神兵寶光收斂,萬象歸藏的磁場波動也平息下來。
它碧綠的貓瞳緊盯著宕機的阿修羅王,警惕未消,卻也透著一絲塵埃落定的沉凝。
呼——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強自壓抑的吐氣聲,從蓮臺星冕之上傳來。
波旬那完美無瑕的面容上,先前一切盡在掌握的玩味笑意消失無蹤。
完美無瑕的面容上,一絲極細微的、近乎本能的扭曲劃過眉宇。
他搭在蓮座上的修長手指,指節因一瞬間的發力而微微泛白。
但這一切都發生得極快,快到幾乎以為是光影錯動。
下一瞬,那抹洞悉一切、略帶悲憫的完美笑意已重新覆上他的唇角,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只是那笑意深處,比先前更多了一層冰封的寒意。
“呵……”一聲低沉的輕笑從他喉間溢出,打破了短暫的死寂。
他的目光從下方凝固的阿修羅王身上移開,投向蓮臺金光中的如來。
聲音恢復了那種穿透一切的清晰與穩定,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金屬刮擦般的冷硬:“好,好一個金剛慧劍,斬煩惱賊。如來,你尋的這只貓,果然……妙得很。”
他輕輕搖頭,姿態重新變得優雅閑適,仿佛方才斗技場的慘烈、阿修羅王的坍塌都與己無關,只是看了一場不甚如意的戲劇。
“只是可惜,”波旬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疏淡,帶著一種俯瞰塵囂的冷漠,“如此妙手,終究浪費在了一場空耗的鬧劇上。”
如來丈六金身光輝恒定,目光包容著下方沉寂的阿修羅王與勉力支撐的蘇叁,也落在波旬身上:“摩羅所指鬧劇為何?”
“自然是你那寄予厚望的西行之路。”波旬唇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手指隨意地點了點虛空,仿佛在撥弄無形的琴弦,“耗費無數心力,設下八十一難,引那金蟬子十世輪回,帶著幾個桀驁不馴的妖精,一路跌跌撞撞向西而行。所求為何?教化東土眾生,傳你大乘佛法?如來啊如來,你當真以為,幾卷經書,便能清洗人心底的貪嗔癡疑慢?便能渡盡那億萬生靈沉淪之苦海?”
他微微前傾,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洞悉:“人心混沌,欲望如淵。你欲以正法強塑,豈非逆天?這取經一路,妖魔鬼怪層出不窮,人心詭詐更勝妖魔。你那幾個所謂護法弟子,一路斬妖除魔,可曾斬斷過一絲人心中自生的惡念?不過是揚湯止沸,一場給諸天神圣看的、轟轟烈烈的……鬧劇罷了。”
如來聲音平和,如同恒定的梵音:“法雨滋潤,潛移默化。非求一蹴而就,但求慧根深植。師徒一行,歷劫證心,其行本身,便是無上功德。人心雖如瀑流湍急,大法船渡,終有彼岸可登。彼等一路披荊斬棘,砥礪前行,此即教化之功,豈是虛耗?”
提到“師徒”,波旬眼中那冰封的寒意深處,竟罕見地掠過一絲近乎欣賞的亮光,隨即化為更深的惋惜。
“師徒……”他低低重復了一遍,完美笑容中的譏誚淡去幾分,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惋惜,“說到那幾個徒弟……那只猴子,倒真是可惜了。”
他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仿佛帶著穿透時空的回響:“天生地養,一塊靈石孕育的通靈神猿。敢鬧天宮,敢戰諸神,一根鐵棒攪得周天寒徹。那份與生俱來的桀驁與不屈,那份純粹的戰斗野性……是何等的造化,何等的瑰寶!他不該是你座下念經誦佛的護法行者,他本該是……”波旬的聲音微頓,眼中閃過一絲熾熱而復雜的光芒,“……本該是焚盡舊日枷鎖、擁抱生命原始欲望與新世界的……烈火戰旗!可惜,可惜啊,如此美質良材,竟被你套上了緊箍,困在了這取經的牢籠里。”
那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帶著一種錯失至寶的遺憾。
如來目光深遠:“悟空稟性難移,然此心赤誠,歷劫明心,方見真性。他在路上,非困于牢籠,而正是尋其花果山外之真自在。緊箍鎖身,難鎖其本真靈明。斬妖除魔,并非束縛,恰是磨礪其心,印證其道。”
“自在?磨礪?”波旬輕笑出聲,那笑聲里有著一絲洞穿虛妄的了然,“好一個磨礪印證。可惜,他終究要成你座下,一只被馴服的乖孫罷了。”
話到此處,波旬臉上那縷惋惜徹底斂去,重新被冰冷的掌控感取代。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過如來,投向靈山之外那無盡的天穹深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帶著絕對自信的弧度。
“不過,如來,”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如同毒蛇在低語,“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你那西行路上有齊天大圣……難道我就沒有后手嗎?”
他稍作停頓,眼中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仿佛撕裂了一道無形的帷幕:
“你有你的齊天大圣……”
“我有我的……”
“六耳獼猴。”
與此同時,遙遠的天庭,三十三天之上。
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琉璃鋪地,白玉為階。
仙娥捧露,力士巡行。
一派莊嚴肅穆、恒久不變的仙家氣象。
南天門外,值守的增長天王正手按寶劍,目光如電掃視著云海。
忽聞下方云層一陣翻涌,一道金光快如流星,直沖南天門而來。
金光倏至門前,猛地一收。
現出一個身影。
正是孫悟空!
只見他一身行者打扮,頭戴一頂嵌金花帽,壓住了桀驁的金色毛發;身穿一領鵝黃色葛布直裰,腰間系一條雜色絳子;下著一條虎皮裙,裙邊似乎還沾著些未凈的風塵。
足蹬一雙麂皮靴,肩頭并未扛著他那根標志性的如意金箍棒。
他此刻雖少了些披掛戰袍時的沖天煞氣,但那顧盼之間閃爍的金睛,那股仿佛與生俱來、無法徹底磨滅的跳脫靈動,依舊醒目。
他笑嘻嘻地,對著門口肅立的天兵天將隨意擺了擺手:“辛苦辛苦!老孫路過,進去尋玉帝老兒說點事!”
增長天王認得他,沉聲問:“大圣,今日怎有空暇上天?取經之事……”
孫悟空不耐煩地撓了撓手背,金睛一瞪:“嗨!老孫保那和尚一路西去,這磕磕絆絆的事兒還少了?天上地下,各路神仙府邸,俺老孫跑斷腿去搬救兵求方便,還有哪路神仙沒被俺煩過?找玉帝老倌兒也是常事!快快讓開,莫耽誤功夫,真有急事哩!”
他語氣沖,臉上卻還是那副嬉笑模樣,仿佛真的是為取經路上的麻煩事,又一次不得不來求見玉帝。
他一邊說,一邊已如泥鰍般,笑嘻嘻地從增長天王身側滑了過去,熟門熟路地踏上了通往靈霄殿的玉階。
那身形輕快,幾步便融入了往來有序的仙官神將行列之中。
沿途有相熟或不相熟的神仙,見他這般行色匆匆又嬉皮笑臉的模樣,有的愕然停步,有的搖頭失笑,有的則皺眉側目。
大家都習慣了這取經路上,隔三差五就來天庭搬救兵的猴子,雖覺他今日獨自前來有些奇怪,卻也只當是路上又遇了甚難纏的妖魔。
孫悟空腳步不停,對周遭目光渾不在意。
他口中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金睛滴溜溜轉著,輕車熟路,目標明確地朝著那瑞靄祥光最為濃郁、仙宮氣象最為恢宏的靈霄寶殿深處走去。
殿內深處,高高的御座之上,身著九章法服、頭戴十二行珠冠冕旒的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正垂目聆聽著階下仙官的奏報。
他面容平靜無波,仿佛包容著三十三天的一切運轉。
孫悟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獨有的、略顯嘈雜的活力,打破了仙班奏事的肅穆韻律。
他徑直穿過分列兩班、手持玉笏的文武仙卿,一直走到丹陛之下,才停住腳步。
他笑嘻嘻地,對著御座上那至高無上的身影拱了拱手,聲音響亮,帶著一絲猴兒特有的急切和理所當然:
“陛下,陛下!老孫此來,有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