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羅王的六臂猛地回撤,在身前狠狠交擊。
純粹的力量擠壓空氣發出震耳欲聾的音爆。一點極度凝練、不祥的暗紅核心在拳峰交匯處驟然成型,隨即——
嗤!
碗口粗細的暗沉死光,瞬間貫穿空間,射向蘇叁。
蘇叁不退反進。
劍尖輕巧一轉,鬼侯劍化作一道螺旋的流光脫手飛出。
劍旋引動微妙軌跡偏轉光束,暗紅光束擦著它胸前堪堪掠過,撕裂身后大片空氣,發出令人心悸的嘶鳴。
蘇叁足下生根,借著光束掠過的烈風,穩穩抓住旋回的劍柄。
阿修羅王一擊落空,右側獸首發出暴怒低吼,中央那顆頭顱眼中渾濁的兇光微微閃動。
龐大的身軀沒有絲毫停滯,六只覆蓋著暗沉金屬與巖石般血肉的巨拳再次掄起,狂風驟雨般轟砸而下,純粹的力量掀起鋼鐵風暴。
劍光再起!
青衫在拳影風暴中穿梭。
劍刃劈在阿修羅王的拳臂上,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響,破不開那金剛不壞的實質。
蘇叁的劍意變得沉凝,每一次格擋或牽引都耗力巨大。
銅皮鐵骨,名不虛傳。
靈山之上,魔氛與佛光交織形成的詭異天穹中央,巨大的圓形光幕懸浮著。
蘇叁與阿修羅王的身影,在其中清晰可見,每一次碰撞的能量漣漪,都仿佛隔著畫面也能感受到。
波旬斜倚華美蓮臺,姿態閑適。
他看著蘇叁險險避開那致命一擊,又陷入阿修羅王狂暴重拳的圍困,唇角勾起一絲洞悉一切的完美弧度。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大雄寶殿外圍天魔與護法神祇搏殺的轟鳴,直達如來座前:
“看到了嗎?我親愛的朋友。”
波旬輕輕抬起一根完美的手指,點了點光幕中奮力揮劍的身影。
“它再想超脫,劍再利,心再澄,終究是那片冰冷廢土里爬出的生靈。這根,扎得太深。那貓舍命搏殺的本能,是從鐵銹里淬煉出來的。斬得盡塵念,斬得斷這烙印骨血的源頭么?”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肅立的萬千神圣,帶著一種俯瞰命運的悲憫與冷漠。
“過去、現在、未來,從未如涇渭般分明。它們交織纏繞,是永恒流轉的洪流。無人能真正舍下源頭,如同無人能否定自己的倒影。強如你我,亦不能。”
波旬微微前傾,逼視著蓮臺金光中平靜的佛祖,聲音染上一絲冰冷的洞悉。
“你們教它破心賊,求得清凈。可這份‘清凈’,難道不是以最徹底的背離自身根源換來的?無根浮萍,如何渡海?它再掙扎,終將被這名為‘童夢’的陰影追上,拖回原點。你看此刻,它的劍,像不像在為自己過去的墳墓刻下墓志銘?”
如來端坐九品金蓮,丈六金身的光輝恒定溫和,如同濁世洪流中的礁石。
他靜靜望著光幕。
蘇叁的鬼侯劍,再次精準切中阿修羅王的手臂關節薄弱處,在沉悶的巨響中將其剛猛無儔的拳勁偏移三分,砸塌了身側地面。
片刻,如來的聲音才響起,宏大清正,無喜無悲:
“所言流變,固有其理。然所見‘交織’,卻成桎梏。”
如來的目光,如同穿越時空的長河,包容著那小小的斗技場,也映照著眼前這欲界魔主。
“你視那廢墟為貓的牢籠與起源,鎖死了它的未來,以為此刻相逢便是宿命回溯,過去之網必然收緊。非也。”
他伸出一指,指尖金芒微吐,仿佛隔空點在那光幕一角。
剎那間,斗技場模擬穹頂深處,一點純凈至近乎虛幻的星光穿透了狂亂爆閃的彩燈,如同黑暗中突然睜開的眼眸——那是蘇叁曾仰望過的星空一角,此刻竟被如來以無上偉力,隔空引入這片人造空間。
“三時流轉,看似平行向前,實則如瀑流回環騰挪。眾生之念一動,世界之波便已生起無限漣漪。此刻斗技場中的蘇叁,非彼時廢墟游蕩的黑貓;此刻你眼中執念深種的阿修羅王,亦非那孤守空墓的冠軍亡魂。”
如來目光溫和,落在波旬身上:“執著于‘過去決定一切’之念,與你言下那否定過去之念,皆為二邊戲論。觀此二者對決如看流水——同一滴水,入江河則濁,入滄海則清,遇土則陷,遇石則激。其變無時或止,豈有定格之相?”
光幕中,蘇叁似有所感。
在被阿修羅王一拳逼退的剎那,它手中鬼侯劍驟然一引。
那道被如來引入的微弱星芒,驟然匯聚在劍尖之上,洞穿了層層污濁魔氣,于萬分之一瞬刺向阿修羅王胸膛。
這一劍,鋒芒遠超先前,帶著不屬于斗技場的宏大意志。
“妙!”波旬撫掌輕贊,眼眸中異彩流轉,仿佛欣賞一曲精妙絕倫的戲劇,“果然,骨子里還是那只從鋼鐵叢林掙扎出來的野獸!本能便是戰斗求生,它從未變過!”
他轉向如來,笑意更深,帶著一種“你看到了”的了然:“它借你星光又如何?這股搏命擊殺的狠辣與精準,終究源自那片人類廢墟的深處。它的道,它此刻掙扎的形態,皆拜那片殘骸所賜。這便是鐵的烙印。”
此時阿修羅王似乎被星芒所激。
中央那顆一直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眼中渾濁灰暗竟被一抹兇戾紅光刺穿。
那雙赤眼,死死鎖定了蘇叁。
同時,斗技場穹頂深處一片星空區域,驟然亮起幾點極其熟悉的星辰坐標——那是貓在童夢廢墟流浪時常駐足的眺望點。
阿修羅王龐大的身軀驟然一頓,周身能量發出劇烈轟鳴。
如來對波旬的斷言只是微微搖頭。
“你眼中,只觀定格之圖。”
金蓮上的佛祖聲音平和,卻帶著斬開迷霧的力量。
“此刻執劍之手,非彼時攀爬鋼鐵廢墟之爪。星光不是它過去的余燼,是它此刻引動、化用的‘在’。”
他目光如無盡虛空,包容著激烈爭斗的畫面,也籠罩著靈山殿宇。
“你言過去如影隨形,何嘗不是將被時光沖刷、不斷塑形的意識與經歷,凝固為一個沉重的符號。阿修羅王受星光牽引,你何嘗不是?過去、現在、未來……”
如來的目光第一次穿透光幕,投向遙遠的四大部洲,聲音如同天地共鳴的低語:
“皆在當下一念流轉。那貓以清凈心御鬼侯劍引星辰之光,這便是‘此刻’。修羅王受我意念擾動而生異動,更是‘此刻’。此刻心念一動,未來萬般圖景便已偏移,過去刻痕便已蒙上新的注腳。靈山諸君觀戰,心神隨光影波動,豈不也是因這‘當下’而各自沉浮?此即無盡緣起,無定法相,唯‘變’永恒。”
光幕內,阿修羅王三顆頭顱同時發出不同音調,卻同樣響徹云霄的咆哮。
銅墻鐵壁般的身軀第一次燃起滔天戰意。
六臂張開,如同遮天巨網。
在那模擬星辰坐標爆發的光輝下,他如同獄火重燃。
蘇叁橫劍而立。
身前是殺意沖霄的阿修羅王,身后是被拳風撕裂的金屬地面,倒映著如來的星光。
佛光金蓮前的如來沉默,蓮臺星冕上的波旬,眼中笑意多了一絲難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