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叁接下來的日子,就是搖身一變,變化成人畜無害的普通漁民的樣子。
混跡在貓神教的信徒之中。
它還購買了一部《太上忘情經》來仔細研讀。
錢塘江的夜霧,帶著特有的水腥氣,沉沉地壓下來。
江邊停泊的漁舟,在昏暗中隨著細浪輕輕搖晃,如同疲憊入睡的巨獸。
其中一艘最不起眼的破舊烏篷船內,狹小的船艙幾乎被黑暗填滿,唯有一豆如鬼火般搖曳的昏黃油燈,在艙壁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燈下,攤開著一卷書冊。
封面燙著歪歪扭扭的金色大字——《太上忘情經》。
一個穿著靛藍粗布短打、面皮微黑、眉眼木訥的青年——“石三”,正盤膝坐在油膩的草席上。
它低垂著頭,看似專注地盯著書頁,手指間捏著一截燒焦了頭的枯樹枝,權當炭筆。
粗糲的指腹緩緩滑過粗糙的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船艙里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劣質紙張的霉味、燈油的焦糊氣、漁民身上洗不掉的魚腥,以及……一絲若有若無、仿佛從書頁深處滲出來的,冰冷而甜膩的、類似陳舊血腥的腐朽氣息。
蘇叁儺面下的真實臉孔,在燈火照不到的陰影里微微扭曲。
碧綠的貓瞳透過“石三”那呆滯木然的表象,銳利如刀鋒,正一寸寸地切割著眼前這褻瀆它名號的“偽經”。
“喵嗚…”一聲極低沉的、帶著強烈生理性厭惡的咕嚕在它喉嚨深處滾動,又被強行壓下。
它開始研讀,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冷靜。
第一頁:《玄貓忘情篇》
“玄瞳燃夜鼎,枯骨誦黃庭。血繡蓮臺咒,魂銷錦帳經……”
炭筆的焦黑末端,重重地點在“燃夜鼎”三字下,拖出一道粗重的橫線。
旁邊,一行細小的批注扭曲地浮現:
【燃何鼎?煉何丹?玄瞳映照三界,非是邪爐。《黃庭》乃養性修真寶卷,枯骨誦之,褻瀆先圣,何來功德?純屬裝神弄鬼,惑亂視聽。】
筆鋒移到“血繡蓮臺咒”,炭筆狠狠一劃拉:
【蓮臺清凈地,咒語護生道。以血為繡,邪氣沖天。此為巫蠱厭勝之術,絕非正道。魂銷錦帳?呵,沉淪欲海、自取滅亡罷了。此句大兇,當剝其邪皮,示其原形。】
“石心鑿七竅,香燼飼空形。寒鎖千情碎,冰龕萬姓囹。”
看到“石心”,蘇叁眼中冷光一閃。炭筆如刻刀,在紙頁邊緣留下尖銳的字跡:
【荒唐。‘混沌鑿七竅而死’(《莊子·應帝王》),警世之言。反其道而行之,欲變人心為頑石?修真乃‘明心見性’,非自絕生機。‘飼空形’?香火誠心所化,當敬天地祖宗,豈是飼喂虛無偶像?謬中之謬。此乃斂財惑眾之根。】
批至“寒鎖千情碎,冰龕萬姓囹”,蘇叁胸中那股被強行壓抑的怒火終于竄起一絲火星,在批注中燃燒:
【惡毒。‘太上忘情’,非‘絕情滅性’。乃‘有情而不滯’(《莊子·德充符》),‘常應常靜’(《清靜經》)。此句鼓吹以酷寒鎖鏈碎人心、囚萬民,絕非度世真言,實乃絕滅人性之邪咒。當以霹靂手段,破此邪冰。】
整篇序詩,被焦黑的炭筆劃得滿目瘡痍,批注如利爪撕開的傷口,觸目驚心。
那所謂的“玄貓意境”,在蘇叁眼中只剩下鬼氣森森與滅絕人性的冰冷。
《絕情解縛章》:夫情者,生之大賊也…
貓神使者那平靜卻極具蠱惑力的聲音,仿佛又在耳畔響起。
蘇叁強迫自己逐字逐句地細讀下去,尋找每一個可被利用、可被扭轉的縫隙。
“喜,耗心氣;怒,損肝魂;憂,折肺魄;思,亂脾意;悲,傷腎精;恐,散元神;驚,搖祖炁。”
炭筆在“生之大賊”四字旁懸停片刻,終于落下:
【斷章取義!《黃帝內經》言‘怒傷肝、喜傷心……’,乃警示過猶不及,情志需調和。非言情為賊寇,必除之而后快。此論將人身自然情志反應妖魔化,乃邪說立論之基。當正本清源:情非賊,過與執方為害。】
當讀到使者引用的所謂“貓仙目睹夫婦情深慟亡、兄弟爭產互戕”的“例證”時,蘇叁差點將手中的炭筆捏斷。
它深吸一口帶著霉味的空氣,在書頁空白處疾書:
【荒謬例證!情深慟亡,乃‘執’非‘情’!情至深處,亦有‘化悲為力,承志前行’者(如太史公忍辱著《史記》)。兄弟爭產殞命,乃‘利欲熏心’‘不教而誅’,豈能歸咎于‘兄弟之情’?貓仙從未作此冷漠旁觀之嘆。當以‘忠孝悌義’正解:孝悌乃人倫根本,情義需有度有節,利字當頭需以‘義’衡之。此例正是反面教材,證明‘失教失義’之害,非‘情’之罪。】
“故教曰:太上忘情,非是無情。乃知情如枷鎖…當以大決心、大毅力,觀情如云煙過眼,視愛憎如冰炭置腸。勿令其生,生則即斬。”
這一段“總綱”,如同冰冷的鎖鏈,意圖將信徒的心徹底捆縛。
蘇叁的碧瞳寒光閃爍,炭筆在“生則即斬”四個字上狠狠打了個叉,力道幾乎穿透紙背:
【魔道真言。此‘斬’字,乃絕滅人性之刀!貓仙行事,從未教人‘斬情’,而是‘以理化情’‘以義導情’。枷鎖非情,乃‘私欲’與‘愚癡’。云煙過眼?此乃逃避。冰炭置腸?此乃自戕。當破此邪刃,立‘修心明理,導情歸正’之法。】
“三斬”之功:
1.斬牽連(莊周鼓盆):
蘇叁在引述莊周鼓盆的文字旁批道:
【曲解圣意。莊子鼓盆,乃‘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莊子·至樂》)之‘齊物’境界,是豁達通透,非冷酷棄絕。貓仙正道:至親之情乃天地人倫之基(《孝經》),豈能‘觀如幻影’?當‘內化于心,升華為守護眾生之慈悲’,此乃不損‘精氣神’之真‘忘情’(莊子之境),亦是大孝大義。此‘斬’當改為‘化’,化私情為公義。】
2.斬妄欲(冰心咒):
看到“冰心咒”和敷心口的描述,蘇叁幾乎氣笑:
【荒謬絕倫。《道德經》‘禍莫大于不知足’,乃言節制貪求,順應自然,非絕滅一切生存發展之欲。《內經》‘以欲竭其精’,特指房事過度。敷心口念咒?庸醫殺人方。貓仙正解:欲分‘正’‘邪’。
求生之欲、求知之欲、求善之欲、求世間安康之愿,乃人向上動力,當導之、勵之。‘冰心’非凍僵心,乃‘面對誘惑,清靜自持’(《清靜經》‘人能常清靜’)。此‘斬’當改為‘辨’與‘導’,辨明正邪,導欲向善!】
3.斬嗔癡(鏡觀法,視憤怒困惑為魔相):
此段是蘇叁最為深惡痛絕之處。炭筆如刀,批注帶著雷霆之怒:
【邪魔外道!此乃對禪宗‘觀心’‘魔由心生’(《六祖壇經》)之惡意扭曲!七情六欲皆有其用,如身體之警報!憤怒乃見不義而鳴,困惑乃求索之始,豈是‘魔相’?冷眼旁觀?此乃精神分裂,自欺欺人!《大智度論》言嗔恨之重,解法乃修‘慈悲’‘忍辱’‘智慧’!貓仙正道:當‘正視怒惑,明辨是非(智),以理疏導(慧),以行化解(慈悲)’。壓抑情感終將反噬!此‘斬’當廢!立‘明’‘慧’‘行’三法以對治嗔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