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穩度過,關于白起的情報也如雪花般飛到蘇叁面前。
雖然白起仍舊神秘,但只要他有動作,就一定會留下痕跡,這是必然的。
有痕跡,黑貓就能進行推理——它很擅長這個。
從地府逃跑的鬼雄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執念深重。
聶政如此、項羽如此,白起必然也是,不會例外。
他一直熱衷于攻城掠地開疆拓土,像是保留了老秦人的風格,可這里沒有秦國,也沒有需要殲滅的敵國。
甚至不是這里的人,總歸是要回去地府投胎轉世的。
——這么賣力氣是為了什么呢?
蘇叁在考慮這個問題。
“白起呀,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黑貓很想知道,對方在想什么,能知道對方的想法,才能走下一步。
回想起白起的生平往事和最后結局。
貓不免有些唏噓。
論功業,對于秦國而言,白起已經走到頭了。
為秦國奠定帝業,攻城略地,戰無不勝,——功高莫過于破楚、拔趙、殲韓魏。
在他作為軍人的價值觀里,他是最成功的典范,完美履行了君主賦予的使命。
可最后落得一個被賜死的下場。
后來被納入武廟十哲體系,接受人間供奉。但人們提起他,多少是有點爭議。
爭論點在于:認為他殺戮太重。
雖然當時有糧草不足,不得已而為之的現實原因,但坑殺四十萬趙軍聽起來太過駭人聽聞。
“如果我是白起的話,我會想……”蘇叁琢磨著,“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的還是趙國人,一口氣滅四十萬,正好重創趙國軍力,也有利于秦國日后征戰。怎么想,都沒問題吧。”
“入地府千年,見了后世興衰,聽了后世褒貶——你這等人物,不可能無動于衷。為你立廟者稱你‘戰神’,唾棄者罵你‘屠夫’。‘功’在秦,‘過’在你坑殺的四十萬趙卒?可你當時不殺,難道放虎歸山?”
“白起之死,直接原因是抗命不從而被秦王賜死。他臨終前言:‘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又曰:‘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人,我詐而盡阬之,是足以死。’”
“所作所為,究竟是功是過?若為功,為何不得善終,且背負罵名;若為過,為何助秦得天下,順應了歷史大勢。”
“對你而言,戰場上高效、徹底地摧毀敵軍有生力量,本就是兵家正道,是勝之根本!助秦一統,更是順應大勢所趨!武廟供奉,才是你應得的認可!可為何臨死,竟覺‘殺降’之事‘是足以死’?”
它的思緒如電光疾閃。
“問題不在‘對錯’,而在于‘困’!你此生行事,樁樁件件皆有其理:為將則破軍殺敵,為國則開疆拓土。邏輯自洽,無懈可擊!可偏偏不得善終,死后還陷入毀譽參半……這矛盾……才是你的枷鎖!”
貓瞳驟然收縮。
“你困在‘價值之疑’中!你一生的智慧、信念、成就,乃至你視之為真理的‘兵者之道’,其最終價值,竟然在你自己心中,也未能完全厘清!秦將白起之功,是否足以抵消武安君白起之殺?你的執念,根本不是為了稱霸欲界,更可能是在……尋找一個終極的答案!”
“一個能徹底斬斷這千年纏繞的迷惑、證明你所奉行的‘兵道’確乎是天地至理的‘答案’!你所向披靡,攻城略地,或許只是想將這道‘題’放到一個更大的戰場上來解,用最極致、最無情的勝利來蓋棺論定!”
就在蘇叁的推理,觸碰到白起心底那處最隱秘冰原的裂縫時——
“貓爺!貓爺!不得了了!!”
一個尖銳、急促、帶著塵土和極度驚恐氣息的細小聲音,從屋檐下的陰影里猛地竄出。
只見狗頭軍師手下最機靈的探子之一——花皮鼠精“地溜子”,連滾帶爬地躥上屋頂。
它渾身灰土,耳朵缺了一個小角,幾根胡須都燒焦了,小爪子拍打著瓦片,綠豆眼里滿是魂飛魄散的驚恐:
“武…武羅!武羅山那邊!打…打…打起來了!天塌地陷啊貓爺!!”
蘇叁思緒驟然中斷,儺面猛地轉向它:“說清楚!和誰打?穰城軍在哪?”
“是…是…是天兵!”地溜子嚇得差點從屋頂滑下去,被蘇叁的貓尾靈巧地卷住拽了回來。
它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聲音發顫地描述起來:
“俺…俺奉貓爺和狗爺的命,摸回去查看武羅山被大火燒過后的情形。剛爬到‘黑風口’那片山坳后邊的老榆樹洞里貓著,就…就看見天上云彩突然變得金光閃閃!好家伙!一大隊穿著亮晃晃金甲的天兵天將,騎著云頭就壓下來啦!領頭那個天將,胡子老長,拿著把大戟,喊得山響,說奉什么帝君旨意,要擒拿擾亂欲界的惡賊!”
“那陣仗可嚇死俺了!金光閃閃,瑞氣騰騰,比山火那會兒看著還嚇人!天兵天將看著有…幾千?萬把人?跟烏云似的就撲向武羅山腳下的白起大營!”
地溜子說到激動處,爪子比劃著,小身子還在抖:
“俺還以為,白起那幫穰城軍要被砍瓜切菜了!結果…結果…俺這輩子沒見過那么邪門、那么嚇人的打法!”
它臉上驚恐更甚,仿佛那恐怖畫面還在眼前:
“穰城軍那大營,根本就是個坑!空的!外面看旌旗招展,像是有幾萬大軍在里頭,鑼鼓喧天的!可那天兵沖下去,直接砸進了空營里!里頭全是稻草扎的假人,地上挖滿了陷坑。”
“天兵一沖進去就亂套了。陷坑冒煙,里頭肯定涂了啥毒火,把一些天兵燒得哇哇叫。金光護甲也擋不住那些粘上的火,馬也驚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地溜子眼神透出真正的恐懼:
“兩邊的山崖上、林子后面,靜悄悄的,一點聲兒都沒有,突然就站起了密密麻麻的穰城軍。全都穿著灰撲撲的爛泥色號衣,跟山石頭一個色!他們舉著那嚇死人的大弩,那箭頭子黑的發亮,上面還畫著血色的鬼符!”
“嗚——”
它學著那讓人汗毛倒豎的破空聲:
“跟下暴雨似的,那箭可不是凡箭,打穿了天兵的盔甲就跟戳紙糊似的。好多天兵身上開著窟窿就掉下來了,天上的云頭都被射散了!”
“那天將急眼了,大喊著結陣沖出來想反殺。剛一冒頭,穰城軍呼啦啦一下又縮回去了。你猜怎么著?”地溜子聲音拔得更高了,“他們不知啥時候,在地下埋了大火蒺藜。轟隆隆全炸了!地動山搖,炸得那些天兵人仰馬翻,又死了一大片!”
“他們好像就等著天將沖這一步。地上炸完,山上那些穰城軍又冒出來,還是那嚇死人的弩箭。還扔下來好多纏著浸油麻繩的滾石。火一點,那石頭帶著火一路滾,沾上就跑不掉。整個山谷都成了大火爐!”
蘇叁碧綠的貓瞳幽光閃爍,這正是白起慣用的“形兵之極,至于無形”,層層布設,步步為營,誘敵入彀,再施以連環殺招。
“這還沒完呢貓爺!”地溜子驚恐地喘著氣,“剩下的天兵想往西邊高坡上撤,剛散開隊形沖上去……就看見那片高坡上,黑壓壓整整齊齊站著好幾排穰城軍的重甲兵。那盔甲跟鐵塊似的,手里拿著長戟和大盾。”
“嚇人的很……”花皮鼠精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的眼神,俺在遠處都看見了,冰冷冷的,一點人味兒都沒有!就跟以前俺們看到的穰城軍尸體一樣。那是空殼子,沒有魂。”
“重甲兵后面,還有好幾排弓弩手。前排重甲‘嘩啦’一下蹲下,后排弩箭立刻就射出來了,前排再起來,跟磨盤似的,一層一層往前碾。”
“那天兵沖一次,撞在那鐵疙瘩陣上,就跟浪頭拍在礁石上一樣,嘩啦就碎了。根本頂不動。想飛起來跑,天上全是剛才那種帶鬼符的箭。連領頭的那個天將胡子,都被箭燒掉一截,差點被射死。”
地溜子描述的,正是穰城軍那令項羽都一時束手無策的“鐵壁流水陣”,此刻對付天兵,依舊穩如磐石。
“那天兵……敗了,敗得那叫一個慘!”花皮鼠精聲音都啞了,“能飛的踩著稀碎的云頭四散奔逃,跑得比耗子還快。剩下的被圍在中間的,被那些死氣沉沉的穰城重甲兵,用大戟和刀盾,像割麥子一樣,一排一排地砍倒在地上。血把山腳都染紅了。好多天兵的神魂,被打得直接散了。沒散的也哭爹喊娘,哪里還有剛來時的威風?”
蘇叁沉默地聽著,仿佛看到了那場一邊倒的殺戮戰場。
穰城軍無聲的推進,無情的絞殺,遠超肉體毀滅的精妙算計……白起的狠辣與穩重,在對付天兵時展現得淋漓盡致。
“俺……俺親眼看見,”地溜子最后心有余悸地補充,“穰城軍殺光最后的天兵后,立刻就在原地開始打木樁、拉鐵索、挖壕溝。像是在建一個新的營壘,他們根本沒追逃兵,白起根本不想擴大戰果,他就是穩穩地守住、消化掉武羅山。就在咱們原來的老地方,那地方現在比鐵桶還結實,比著山火前還嚇人。”
地溜子說完,癱在瓦片上,大口喘著氣,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它帶回來的情報,描繪了一場精心設計的屠殺,也印證了白起穩扎穩打、步步為營的風格,以及他那支穰城軍無魂、無情、高效的恐怖本質。
蘇叁的儺面望向武羅山方向。
白起這狠辣又穩重的一仗,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消滅敵人,更深層的意義,或許正如它所推想的——他是在用絕對的勝利,去叩問那橫亙在心底千年的執鎖:“我所行之道,是對,是錯?”
月下的黑貓,尾巴輕輕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