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叁與哪吒審問業報大師之時,村莊隱秘之處,有其他生靈在偷窺。
頭戴斗笠、身披蓑衣。
長得是身長九尺,人身虎首,金睛白額,王字紋如烈焰,滿面的虬髯,一副豪杰相貌。
猛虎隱沒于草屋之間,斗笠里藏著的虎耳朵,將蘇叁他們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字里行間的透露出,與阿難上師熟識、知道其過往。
這就先讓虎精心里多信任蘇叁和哪吒幾分。
豐富的虎生經驗,讓他迅速做出了判斷:這一人一貓絕不是什么天人,天人沒他們這么急公好義。
但凡天人有點子社會責任心,也不會任由這世間腐爛下去。
當然,這種福報上的差異是寫在臉上的。
天人們實在是沒理由去幫助其他人。
他們也想不出來干嘛要這么做。
這偷窺的虎精,正是武羅山十二俠客的領袖——武羅山擎天白玉柱·天魁星·鎮山虎。
他們十二俠客劫掠了福報之后,本來就是要發給沿途以及武羅山周邊的窮苦人。
讓更多的人能維持福報正常生活。
都知道欲界福報不增不減,但天人們的器具、飲食里都含有福報。
他剛剛回來,就撞見了業報大師將人變成羊的慘景,想要出手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山上的兄弟們,怕是也不知道山下的事。
正如那業報大師掠奪功德福報一般,在漫長的歲月里也有人根據福報與業報體系,開發出了另一套增福消業的方法。
有智慧的生靈,多少是會有點這個逆天而行的想法。
蕓蕓眾生里一個叛逆的都沒有,那才叫不現實。
所以在如此“邪道”辦法之下,雖說不能真的逆天改命,由畜生晉級成天人,但總歸能茍延殘喘。
無論怎么說,先得活著才行,比歸于塵土強。
鎮山虎心里明白,他們武羅山十二俠客使用的法門,才是阿難上師真正的傳承——布施。
搶天人的福報,散給人類、精怪、畜生,這就是他們理解中的布施。
也是“替天行道劫福濟貧”的核心理念。
至于他們究竟是替哪個“天”,行什么“道”,其實他們也說不清楚。
純屬是在模仿聽來的故事。
業報大師口中又蹦出個“極樂大菩薩”,其顛顛倒倒、真假莫辨的情報,讓本就怒火中燒的哪吒和蘇叁更加不耐。
這妖僧,先攀扯佛前阿難,現在又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扯出個“極樂大菩薩”,嘴里沒一句靠譜的鬼話!
哪吒臉上最后一點耐性也被磨光,手中斬妖劍寒光暴漲,冷聲斥道:“滿口胡柴!你這妖邪,褻瀆佛法,禍害生靈,當誅!”
“饒……”業報大師只來得及吐出半個字,斬妖劍便已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冷電,瞬間洞穿其咽喉!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劍尖精準的刺入與抽出。
業報大師的瞳孔驟然放大,那深黑如窟的眼窩里最后映出的是哪吒冰冷如萬載寒冰的面孔。
他喉嚨里“咯咯”作響,想捂住傷口的手僵在半空,破爛法袍被涌出的暗紅色血漬迅速浸染,旋即,他那削瘦的身軀,如同斷線的木偶般軟倒在地,再無生息。
那些原本狂熱的爪牙大漢,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入亂草之中,作鳥獸散。
刺目的血光散去,祭壇周圍一片狼藉,空氣中彌漫著鐵銹般的血腥和未散的邪異氣息。
村民們依舊縮在角落,驚恐地看著這驟起的殺伐,如同驚弓之鳥,一時不敢言語。
哪吒手腕一抖,甩掉斬妖劍上沾染的血珠,厭惡地看著地上的尸體:“腌臜東西,污了小爺的劍!貓兒,這地方晦氣,走吧。”
蘇叁點了點頭,儺面下的碧瞳掃過那關著可憐“牲畜”的畜欄,無聲地嘆息。
有心救人,卻無力回天。
此時它的情況,不足以用磁場力量【萬象歸藏】將畜生之身重組成人身,并修復他們的元神使其恢復神智。
歸根結底還是在于沒搞懂,這個福報業報的運行邏輯。
就在兩人準備轉身離開這壓抑的村落時——
“兩位好漢且慢!”
一個低沉渾厚、略帶金鐵摩擦般質感的聲音,突然從路邊一座半塌草屋的陰影處傳來。
——好漢?
蘇叁和哪吒霍然轉身,周身氣機瞬間鎖定聲音來源,警惕而凌厲。
如此江湖氣的稱呼,對他們來說實在稀奇。
只見陰影中,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正是那身形高大魁梧、窺探已久的鎮山虎。
“你是誰?!”
哪吒目光銳利,斬妖劍雖未抬起,劍意卻已蓄勢待發。
這虎精氣勢沉凝,顯然與剛才那草包“大師”不可同日而語,尤其是在這欲界紅塵壓身之地,其存在本身就帶著一股壓迫感。
鎮山虎并未靠近,而是在距離兩人十步開外停下。
他緩緩摘下斗笠,露出完整的虎首,那雙炯炯的金眸,坦然地迎上哪吒和蘇叁審視的目光,非但沒有尋常精怪,被天人撞破行藏的畏懼,反而帶著一種審視和贊許。
“兩位莫要誤會。”鎮山虎聲音洪亮,卻刻意壓低了音量,以確保只讓蘇叁和哪吒聽清,“我乃武羅山十二俠客首領,鎮山虎。方才村中之事,在下在暗處看得分明!”
“武羅山十二俠客?就是之前城中劫掠的那伙精怪?”哪吒眉頭一挑,語氣不善,“你是來干嘛的?”
蘇叁沒有說話,儺面下的目光如冰,磁場感知悄然散開,警惕著周圍是否有埋伏。
鎮山虎咧開虎口,露出一個并不猙獰、反倒帶著些許無奈和坦誠的笑容:“我常干這剪徑劫舍的勾當,誰好誰好,鼻子嗅一嗅就知曉。二位皆是俠肝義膽之輩,某自來結交!”
“結交?”哪吒嗤笑一聲,顯然不信,“你們劫掠伽羅阇富戶,如今又在此鬼祟,有何‘俠義’可言?”
鎮山虎正色道:“我等劫掠富戶,確有緣由。但那業報妖僧方才所言‘阿難上師’,可是大大的污蔑!”
他虎目圓睜,看向地上那業報大師的尸身,露出鄙夷之色:“這廝滿嘴謊言,褻瀆真圣!那邪術歪道,豈能與阿難上師的慈悲法門相提并論!”
“哦?你倒說說,你那所謂的‘阿難上師’又是何方神圣?”蘇叁開口,聲音平靜,帶著一絲探究。
鎮山虎深吸一口氣,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阿難上師,乃是真正的覺者,悲憫的化身!他深知欲界顛倒、福報不公之苦。我等十二俠客,并非生來就是‘盜匪’。我們聚首于武羅山,所行之事,雖在外人看來是‘劫掠’,實則是為了踐行上師‘布施’之真意!”
“布施?”蘇叁和哪吒對視一眼,這個詞在欲界這個福報業報固定的地方,顯得格外刺耳而悖謬。
“正是‘布施’!”鎮山虎語氣堅決,“上師教誨:福報雖是天定,如同塵世之財貨,流于富者多,沉于窮者苦。伽羅阇城的天人、富戶,坐擁無盡福報享用,其器皿飲食所蘊含的‘福’,足以救人性命,保其靈光不墮!
“他們將那些能增‘福’續命的珍寶,鎖在庫中,任其揮霍無度,卻無視城中吠舍琉璃街的苦苦掙扎,洼地溝壑中的哀鳴乞討!此等福報,堆積如山又有何意義?不過是徒增傲慢與麻木!”
他的虎爪緊握,帶著凜然正氣:“我等所行,便是從那不仁富戶手中,‘借’出他們本就用不完的福報之精——那些玉器、光液、金果!然后,將它散于武羅山下及沿途村落,給那些在泥土中掙扎、福報微薄黯淡,幾乎要被‘萬丈紅塵’壓成齏粉的可憐生靈。
“幫助他們維系最后一點‘人形福報’,使其免于過早歸于塵土,免于被如那妖僧一般的邪魔擄去,變成牲畜。”
鎮山虎的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村民和畜欄里茫然的老羊:“兩位方才斬殺此獠,斷了此村一個禍根,是大善。但我們所作所為,其目的,同樣是護佑這欲界萬丈紅塵中的一點善根。那業報妖僧奪福而肥己,逼人化畜;而我們取之于天,用之于眾,雖手段在世人眼中看似相類,卻如同云泥之別。此乃我們心中理解的——阿難上師的‘真布施’。絕非那歪嘴妖僧顛倒黑白的邪魔外道可比!”
他挺直了雄壯的虎軀,目光坦蕩地望向蘇叁和哪吒,等待他們的評判。
村落里死寂一片,只有風吹過斷壁殘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