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云:上善若水。我們既然已經在欲界這片汪洋大海之中,要想活下去完成任務,要么變成魚,要么變成海。咱們這千變萬化,可不只是表象。”
蘇叁的話聽起來格外提氣。
哪吒頓時精神百倍,變成了往日里歡快的性子:“就是,要么變成魚,要么變成水。變化就是為了適應,適應才能生存,生存才能談抗爭。”
馬蹄踏在武羅山外圍略顯崎嶇、沾染著奇異塵土的小路上,尚未見到那所謂的“山門”,一股異樣的喧囂便已遠遠傳來。
道路旁稀稀落落的破敗屋舍間,人影倉皇。
村民們的臉上不再是伽羅阇城中,那種麻木的習以為常,而是充滿了活生生的、幾乎要裂開的驚恐!
他們或是抱著僅有的瓦罐,或是拉扯著哭嚎的孩童,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拼命逃離通往某個村落的方向。
“快跑!快跑啊!”
“業報大師來了!收稅的來了!”
“天殺的…今年的果子剛爛在地里,哪還有功德交稅啊!”
“我婆娘的福報光暈,上月就淡得快看不見了!交不起,真的交不起了!”
混亂的呼喊聲中,“業報大師”、“功德稅”、“福報抵債”、“變畜生”等詞語如同冰冷的尖刺,扎進蘇叁和哪吒的耳中。
哪吒剛在蘇叁開解下,恢復的一點清明瞬間又蒙上了濃霧般的困惑。
他勒住韁繩,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荒誕。
“等等!等等!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哪吒的聲音拔高了幾度,滿是驚疑,“功德稅?欲界不是只有天生注定、不增不減的福報業報嗎?功德這東西…誰信?誰收?如何增?如何抵?”
這里又沒有仙佛神圣來查功德簿,功德不功德的哪有那么重要。
不過依稀記得,蘇叁在進城時確實功德深厚引動了福報。
當時還沒注意這一點,真真是好生奇怪。
這是他最無法接受的矛盾。
佛道兩家的功德體系在欲界根本不存在,這里只有赤裸裸的業報顯形和福報消耗,村民嘴里的“功德”完全是個悖論名詞。
他指著那些驚恐的村民,語氣急促地問一個正趔趄逃過的老漢:“喂!老丈!什么是功德稅?這‘功德’從何而來?又要交給誰?”
老漢只是驚恐地看了哪吒一眼,尤其是看到他身上雖然柔和但仍舊顯眼的金紅光暈,以及蘇叁那流動的青光,更是嚇得連連擺手,嘴里嘟囔著“貴人莫阻”、“福主饒命”之類混亂不清的話,頭也不回地加快腳步跑了。
顯然,在他們眼里,任何擁有明顯福報光暈的存在,都可能是與“業報大師”有關聯的危險人物。
蘇叁儺面下的碧瞳,卻閃過一絲凌厲的寒光,并非煩躁,而是洞察后的冰冷。
它迅速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悖謬。
“三太子,稍安勿躁。”蘇叁的聲音低沉而冷靜,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銳利,“村民口中的‘功德’,恐怕根本不是我們認知的因果功績。這‘功德稅’,是巧立的名目;這‘用福報來抵’,才是核心!至于‘變畜生’…”
它望向那恐慌匯聚的方向,磁場感知敏銳地捕捉到一絲,與六耳獼猴殘留在幽冥的那種“倒果為因”、“顛倒五蘊”類似的、更加微弱但清晰的扭曲惡意,正盤踞在不遠處的小村落上空。
那惡意如同一張無形的蛛網,籠罩著驚恐的生靈,貪婪地汲取著什么。
“此乃欺詐!是掠奪!”蘇叁的聲音斬釘截鐵,“欲界福報業報不增不減,此乃底層法則,此間土著亦深信不疑。那所謂的‘業報大師’,必是利用了這法則的鐵律,行恐嚇剝削之實!”
“有道理,誰說他們口中的話就一定是真的,在這欲界有幾個邪教,巧立名目欺壓剝削民眾,也不奇怪。”哪吒認為蘇叁的推測很有道理。
他們騎著馬逼近前方村落。
剛一踏入村莊范圍,便聽見了凄厲的哭喊與一種異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鳴聲。
哪吒眼中火氣瞬間又被點燃,他猛地一夾馬腹:“走!看看這裝神弄鬼的腌臜貨,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
蘇叁緊隨其后,一人一貓策馬沖了過去。
村口景象混亂不堪。
村民們如同受驚的鳥雀擠作一團,個個面無人色,眼中是比伽羅阇城那些麻木更深沉的恐懼。
他們瑟縮著,視線都投向村中一個簡陋的土夯小祭壇。
祭壇前方,癱坐著一位頭發花白、枯瘦如柴的老嫗,她那本就暗淡幾乎看不見的福報光暈,正劇烈搖曳,身下隱約可見象征重業陰影的泥沼痕跡,在蠕動加深。
祭壇上,站著一個身著赭紅色破爛法袍、臉頰削瘦凹陷、眼窩深黑如窟的男人。
他便是所謂的“業報大師”。
他手中高舉著一根歪歪扭扭、布滿血色符文、頂端嵌著顆渾濁骨珠的黑色短杵——“因果杵”。
那刺耳的嗡鳴聲,正是這邪器所發。
幾個神情狂熱又麻木的精壯大漢,死死按住老嫗的肩膀和掙扎的雙腿。
“看見了嗎?天定福薄!”業報大師的聲音尖銳亢奮,帶著一股滲人的蠱惑力,響徹整個小村,“老虔婆!你這輩子福報耗盡,業障如山!連年欠繳‘功德稅’,早已觸怒冥冥法則!今日,便由我替天行道,顯化你業報之形,免你徒然掙扎之苦,也為爾等做個警醒!”
他口中念念有詞,全是拗口難明、音調詭譎的咒文。
那“因果杵”頂端的骨珠,驟然爆發出強烈刺目的血色光華,瞬間籠罩住老嫗全身。
這光芒并非溫暖,而是帶著一股冰冷、粘稠的侵蝕感。
“啊——!!!”
老嫗發出一聲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慘嚎。
在蘇叁碧瞳的磁場感知下,這一幕清晰而詭異:老嫗的靈魂本源在血光中激烈扭曲、掙扎,仿佛被無形的鐵鉗強行擠壓揉捏。
她身上那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人類福報光暈,如同被狂風吹熄的燭火,徹底湮滅。
同時,一股帶著腥膻、污濁的野獸“業報”氣息,被那“因果杵”強行注入、改造!
更詭異的是,在肉眼可見的層面,老嫗的身體在血光下發生了驚人的異變。
她那滿是皺紋的皮膚顏色迅速加深,變得粗糙布滿褶皺,四肢仿佛被無形巨力壓縮變形,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響。
蒼白的頭發變成灰褐色的硬毛,渾濁的老眼凸出,漸漸失去人形的神采,充滿了野獸般的驚恐與原始的渾濁。
不過數息之間,一個活生生的人,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硬生生變成了一頭瑟瑟發抖、發出低沉嗚咽的——母羊!
“……咩……”
那老羊茫然地叫了一聲,眼神空洞而絕望。
按住她的那幾個大漢也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帶著解脫般恐懼的歡呼,將她粗暴地拽起,丟向祭壇旁邊一個簡陋的木質畜欄,里面已經擠著幾只同樣茫然不知所措、散發著相同污濁業報氣息的“羊”和“豬”。
“看見了嗎?!看——見——了——嗎——?!”
業報大師高舉著滴血的“因果杵”,聲音因激動和法力反噬的痛楚而扭曲嘶啞,向臺下驚恐失聲的村民吼道:“這就是業報現形!福報消耗殆盡的必然歸宿!想活得像個人?!想不變成這畜生的模樣?!那就給我乖乖繳納‘功德稅’,積攢‘福報’!我這里,是你們唯一的活路!唯一的救贖!”
村民們一片死寂,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們徹底淹沒。
他們連哭泣都忘了,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對那根“杵”的敬畏。
“——放你爹的厥詞!!!”
哪吒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撕裂了這死寂的恐慌!
他哪里還顧得上什么“安住”,什么“隨順”?
眼前這顛倒黑白、踐踏生命、玩弄靈魂的邪惡行徑,徹底點燃了他嫉惡如仇的萬丈怒火。
他周身那原本因心境平和而流轉的金紅神光,瞬間變得狂暴而熾烈,如同壓抑的火山即將噴發。
束縛著他的萬丈紅塵重量,似乎被他滔天的怒意強行頂開一寸。
他如一道燃燒的流星,猛地從馬背騰空,穩穩落在祭壇邊緣,與那業報大師面對面,怒目圓睜,斬妖劍直指其鼻尖。
蘇叁緊隨其后,動作無聲卻快如鬼魅,并未落地,只是懸停在離地三尺的空中。
它儺面下的碧瞳森冷如冰,牢牢鎖定在業報大師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根散發著強烈惡意和微弱“倒果為因”,扭曲法則氣息的“因果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