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痕跡進行追蹤。
這可不分是在欲界還是在人間。
萬丈紅塵再沉重,又不是讓蘇叁和哪吒神力全失。
就算真是神力全失,無數歲月磨練出來的本事也不會跟著一起丟失。
“地名說得清楚,武羅山。咱們只要找到武羅山,應該就能找到那十二俠客。”蘇叁看著那些精怪俠客們飛身上馬的位置,牢牢記住了他們的氣味。
哪吒看著城中百姓,有點子恨鐵不成鋼,只因為他很多人臉上看到的只有麻木。
可憐那伽羅阇城中吠舍琉璃街上,遭此一劫,真個是:
琉璃碎作星辰散,金粉飄如蝶翅輕。
玉甕傾翻光瀉地,雕瓶撞破氣飛精。
攤臺倒似山崩雪,貨架翻如浪卷萍。
富賈捶胸腸欲斷,豪奴跺腳眼圓睜!
正是:
劫影如風卷地空,長街剎那起哀鴻。
商悲寶散琉璃碎,販泣財飛玉甕窮。
亦有閑觀嗤笑者,更多漠視木然翁。
福緣深淺皆天定,爭甚人間血與紅?
城中景象,端的是:
幾家哀慟幾家慌?多半低頭復往常。
嘆也聲微隨淚盡,行之步重帶塵揚。
金珠落土無人拾,玉食沾泥兀自涼。
唯見貴人云闕上,閑依欄檻笑滄桑。
更多的行商坐賈,或嘆息著撿拾未曾被掠走的零星貨品,或趕緊加固自家鋪面的門戶,面上雖有愁苦驚懼之色,動作卻如同演練了千百遍的傀儡,透著一股深深的習以為常。
更有那貧薄業重的乞丐苦力,早已縮回陰影角落,眼神空洞望著地面蔓延的暗紅苔蘚,仿若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劫掠,不過是天空飄過的一片無關緊要的浮云。
茶水鋪的老板娘,亦是如此。
她圓胖的臉上慣常的笑容早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強作鎮定的僵硬,一邊用抹布使勁擦拭著濺滿泥污的柜臺——方才混亂中不知誰撞翻了一籮筐熟透的蜜果,粘稠的汁液混著人腳帶進的塵土,糊了一片——一邊低聲嘟囔著,聲音干澀得像在咀嚼砂石:“罷了罷了…破財免災,破財免災…天殺的豪強哪里都有,哪一茬割的又不是咱們的血肉?天人老爺各個都不管,福報都是定好的,這些苦難,都是業報的報應呦。”
她的話語,何嘗不是這吠舍琉璃街,乃至整個伽羅阇城百姓的心聲?
福報天定,業障隨身,爭也無力,避也無門。
如同石磨中碾壓的豆粒,只道是命數該然,哪生得出半分掀翻磨盤的妄想?
頂多盼著下一場劫掠來時,那磨能輕上幾分,或是落下的豆子能少幾粒罷了。
麻木,如沉重的淤泥,沉淀在每個人業報的陰影里。
搶未必是錯,守未必是對。
欲界的是非對錯,比人間更難分辨。
對此,蘇叁看得更開:“既然那些大戶都福緣深厚,用也用不完,不如借給咱們一些。”
“你的意思是……?”哪吒神仙做久了,有點沒反應過來。
“借兩匹馬來用用,咱們追去武羅山。”蘇叁眼珠一轉,已經是計上心頭。
哪吒點點頭:“還真是還真是,咱們快些動身。”
貓是賊貓,這種事干的是駕輕就熟。
目標明確,行動迅捷。
兩只神通被萬丈紅塵壓得滯澀的“大賊”,溜達進一處燈火通明、裝飾華貴卻門禁松懈的廄舍——看門獸正被遠處劫掠的動靜吸引,顯然福報深厚的富戶并未真的在意凡俗的“防備”。
兩匹毛色油亮、筋肉虬結、鬃毛修剪得一絲不茍的駿馬被輕易“牽”出。
說是“牽”,更像是兩個無形的“搬運工”把還打著響鼻、不明所以的坐騎“挪”了出來。
蘇叁尾巴靈巧地在其中一匹馬脖頸間纏了個活結,利落躍上。
哪吒看著馬背上奢華的雕花鞍韉嗤了一聲,翻身而上時卻忍不住嘀咕:“這鞍子忒花哨,硌得慌!”
二人順帶“借”了鞍囊里現成的干糧水囊——一種散發著青草和蜜糖香氣的肉脯,以及裝在琉璃瓶里,透著淡金色澤的“琥珀瓊漿”。
動作隱秘,無聲無息,如同兩道融入街邊混亂的幽影,直奔記憶中外城方向,留下身后伽羅阇城嗡嗡的喧囂、咒罵和驚恐余波,在業報鏡流轉的光暈下,顯得愈發荒誕。
胯下有坐騎,實際上行進速度就是正常的馬力。
雖比步行強上不少,但比起平日里駕風馭火的逍遙,簡直是老牛破車。
哪吒騎在馬上,一張俊臉幾乎皺成了苦瓜。
“哎呀——悶殺我也!”
還沒跑出一炷香功夫,哪吒那點新鮮勁兒就過了。
馬蹄每一次踏在顏色駁雜、踩上去似乎會微微凹陷的土地上,都發出沉悶的“噗噗”聲,讓他感覺無比煩躁。
罡風吹拂?不存在的。
只有混雜著泥土味、若有若無的甜膩花香、遠處廝殺的血腥,以及某些腐敗精怪氣息的粘稠空氣撲面而來,讓人胸口發悶。
“這該死的欲界!連天空都懨懨的,看著晴朗分明卻又灰撲撲像塊腌臜的破布!騎著這笨馬,簡直比走還難受!”
他發泄似的用力夾了下馬腹,那匹良駒吃痛,奮力揚蹄,卻也只能帶起一陣稍快的風壓,離他期待的“風馳電掣”差得遠。
蘇叁倒是穩得多,它的適應能力一向極強。
一雙貓眼警惕地掃視著,遠方那些形態更加荒誕扭曲的山巒。
聽著哪吒的抱怨,它甩了下尾巴,揶揄道:“三太子,且省些力氣吧。萬丈紅塵加身,便是風火輪也不靈光了,有馬代步已是幸事。想想地府里那億萬不得超生的怨魂,想想祖師和菩薩的法旨,這點子顛簸算甚?”
“哼!我豈不知輕重!”
哪吒被嗆了一句,更是不爽,可蘇叁提到的“地府”和“真武大帝”確實戳中了他的責任心。
他不甘心地又踢了下馬腹,換來坐騎一聲不滿的響鼻,只得自己生悶氣:“就是這欲界的規矩太過腌臜!福報業報,壓得人心頭火起,偏偏渾身力道無處發泄!連大聲吆喝,都覺得這業報鎖鏈勒緊咽喉!那幫城里的蠢物,被搶了也活該!”
他憤憤地撕咬著“借”來的肉脯,入口滋味倒是極佳,鮮美多汁,蘊含的微弱“福報”甚至讓他體內淤塞的神力都稍稍松動了些,可這點變化反而更刺激了他的煩躁——這點微末東西都能影響神仙,這欲界的法則當真霸道又惡心。
蘇叁則小口啜飲著琉璃瓶中的“琥珀瓊漿”,液體滑入腹中,帶來一股溫和暖意,驅散了些許體表的沉重感,和靈魂深處被此處法則隱隱排斥的不適。
它仔細觀察著,飲下瓊漿后體內磁場力量的細微變化,發現似乎能略微抵抗這片天地無所不在的壓榨。
“難怪那些商人看重‘福報獻祭品’……此物或有用處。”
它收起瓶子,謹慎地沒有多喝。
馬背顛簸著,路途遙遙,武羅山在視野盡頭仿佛亙古不變的猙獰黑影。
它心中掛念著那十二個“俠客”,更掛念著逃入此地的鬼中雄杰,尤其是那一道“霸絕沖霄”的煞氣——項羽。
在這片混亂之地,找到他們,既是任務所需,恐怕也是破局的關鍵一環。
蹄聲沉滯,塵土微揚。
一人一貓便這般頂著萬丈紅塵的重量,一個滿心煩躁無處可發的抱怨著,一個冷靜觀察隱忍待機,向著那藏匿著混亂與可能的武羅山,一路奔馳而去。
天光依舊迷離,將他們的身影拖拽在身后那片充滿無盡煩惱的土地上,顯得格外渺小又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