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踏入欲界,當真是鳥語花香陽光明媚風和日麗,瞧不出半分兇惡危險。
琉璃罩中懸蜃樓,顛倒夢境幾時休?
彩蝶織霞錦成幔,靈鵲銜玉砌瓊丘。
萬蕊吐芳香凝霧,千枝疊翠綴星斗。
流云自釀胭脂雨,飛泉倒瀉琥珀流。
寶光灼灼迷離眼,金闕參差云霧走——丹爐烹鶴煙裊裊,瑤席陳龍宴未收。
風生綺羅溫復冷,月輪流轉(zhuǎn)夏亦秋。
此景只合天魔繡,美景蝕骨業(yè)難收。
蘇叁看著眼前美景,訝異:“這景色很美好,看起來不像是個兇惡之地,只是……”
黑貓?zhí)鹗謩恿藙樱l(fā)現(xiàn)沉重、很沉重,像是拴著千斤巨石。
自從會飛之后,它便身輕如風,很久沒有體驗到凡俗的沉重。
就連它身上化作云霞披風的云一,都發(fā)出了怪叫:“我是云彩呀,怎么感覺很重。”
哪吒嘆氣:“這就是萬丈紅塵的重量,就算是神仙來了這里,都不能免俗。欲界,有自己的一套法則。佛說顛倒世界,這顛倒世界指的就是這里。和咱們那邊的人間相比,就是顛倒的。”
“這里都有什么?”
“人,許多人,除了人還有天人、阿修羅、精怪、各種動物植物亂七八糟,人間有的這里都有。哦對,還有勞什子的天魔。”
“那為什么叫欲界?”
“因為此方世界所有生靈都沉淪欲念,追求色食。色指的是物質(zhì),食指的是本能,畢竟飲食也是本能的一環(huán)……”哪吒說到此處突然拍手,“我知道那個死猢猻,為什么要搞廚王爭霸賽了!就是為了這一刻,就是為了他能劈出那一棒!”
“一定是這樣,不論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都促成了三界混亂。你想啊,欲界不是那么容易來的,那些鬼再厲害也終究是鬼,怎么獨自來欲界?”哪吒興奮莫名,“廚王爭霸賽啊,在武庚洲劈出那一棒,利用了武庚洲的欲念呀。”
“你居然能跟上一個瘋子的思路,不愧是連自己都砍的狠人!”蘇叁沖著哪吒挑起大拇指。
“哎呀,也沒那么厲害啦。”哪吒有點不好意思的撓著頭。
這行為,對于哪吒來說,似乎有些反常。
“不對!”哪吒反應(yīng)過來,拍拍臉頰,“唉,已經(jīng)受到影響了,就算我是蓮藕身都不能幸免。”
“怎么講?”
“你懂的,咱們大部分修行法門都出自道祖。道祖化胡為佛,所以釋教與道教理念互通,儒學則是入世之理,可以觸類旁通兼顧釋道,蘊含大道。由此構(gòu)建了儒釋道三教為主的修行理念,歸根結(jié)底講究個六根清凈心神合一。圓滿嘛。都說了欲界顛倒,當然不同。”
這里的顛倒,指的是一種錯亂。
“在欲界,欲念勾動業(yè)報。心亂、神雜,業(yè)報加身的人才會很強。”哪吒搖著頭。
“那他們就不修福報?”蘇叁問道。
“想修也修不了。這里眾生的福報是定死的,沒有仙佛神圣。只有天人。天人出生就是福報最大的,但同時業(yè)報也最大,所以才有天人五衰。”哪吒攤開手很是無奈。
“而像阿修羅就屬于福報業(yè)報都很大,狂躁好戰(zhàn)恨天人,時常都跟天人干仗,一天不打仗渾身難受。
“人類屬于業(yè)報和福報都小。畜生就慘咯,只有業(yè),沒有福。至于精怪,看運氣咯,凡九竅者皆可修行在這里也通用,不過可能想修行比咱們那里還難。”
哪吒為蘇叁簡單的講解了一下欲界的情況。
蘇叁活動著手指:“這么說的話,咱們在這里如果無法恪守本心,就會越來越弱咯。”
“反正現(xiàn)在是萬丈紅塵加身,這不是比喻,咱們真的被裹住了。”哪吒思索著,“那些猛鬼逃入這里,如果自身執(zhí)念與欲界結(jié)合的話,此消彼長,可能會變得更強哦。”
“這可真不是個好消息。”蘇叁晃了晃手中的如意亮銀槍,好在神兵仍舊聽使喚。
哪吒捂著胸口做了幾次深呼吸:“看來我得多冷靜一點才行。”
蘇叁與哪吒收斂心神,循著諦聽最后捕捉到的那一絲“直沖霄漢”的霸烈煞氣,向著欲界深處前行。
萬丈紅塵的沉重感如影隨形,飛行起來像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飛起來卻只能用步行速度,真是煩悶。
環(huán)境雖然看似鳥語花香,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躁動,和令人心神不寧的粘滯感。
“這味道……真是讓火都燒得不爽利!”哪吒腳下的風火輪在欲界的空氣中,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試圖加速,卻發(fā)現(xiàn)無形的阻力更大,只得悻悻地維持著步行速度。
蘇叁儺面下的碧瞳微瞇,磁場轉(zhuǎn)動之力在周身形成一個無形的感知場域,警惕地過濾著周遭誘人的景象和氣息。
它同樣感受到了行動的遲滯,尤其是云一所化的云霞披風,此刻更像一塊沉重的鉛幕。
“云一,堅持住。這地方法則古怪,力量似乎與我們本身的清凈相斥。”
就在他們深入不久,前方濃郁的靈氣與欲望氣息,忽然被一股截然不同的、充滿鐵血與混亂的味道沖淡了。
“轟隆!咔嚓!”
嘹亮的戰(zhàn)鼓聲、震天的喊殺聲、兵刃猛烈碰撞的銳響、以及某種野獸般的咆哮嘶吼,如同驟然炸開的驚雷,瞬間撕碎了表面的寧靜祥和。
兩人立刻伏低身形,借助一處奇異扭曲、如同珊瑚礁般凸起的巨大暗紅色晶簇掩護,探頭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瞳孔微微一縮。
在一片相對開闊、被踐踏得一片狼藉的平原上,兩支大軍正如同兩股怒濤般,激烈碰撞在一起!
空氣中彌漫的并非尋常戰(zhàn)場的鐵銹與血腥,而是一種混雜著花木異香、精怪腥膻以及……欲望焦灼的粘稠氣息,正是這片顛倒世界獨有的甜膩與腐朽交織的惡味。
一邊是人類軍隊。
他們陣列森嚴,刀槍如林。
士兵身披精良甲胄,步伐沉穩(wěn),眼神卻透著一種近乎空洞的狂熱與執(zhí)著,仿佛被無形的線操控著。
令旗揮動,陣型變化。
前排是厚實的戟兵與巨盾手,后列弓弩齊備,側(cè)翼有輕騎游弋。
他們的攻勢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絕,卻又詭異地沒有活人士兵的慘呼和哀嚎,只有兵刃相撞的刺耳尖鳴。
另一邊是精怪組成的軍隊。
他們形態(tài)各異,卻令人驚奇地同樣組成了嚴謹如人類的軍陣。
一群身披重甲、仿佛用粗糲巖石雕鑿而成的石巨魔組成了中軍。
它們手持如同小型山梁般的石錘或包鐵巨棒,行動雖然稍顯笨拙,但步伐堅定,結(jié)成的方陣如同移動的城墻,承受著人類軍隊的箭矢和沖擊。
他們低沉的咆哮聲震動地面,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腳印。
無數(shù)渾身覆蓋青黑色鱗片、手持彎刀的鱷魚精與蜥蜴妖充當了輕銳刀兵的角色。
他們行動迅捷,鱗甲為它們提供了相當不錯的防御,趁著人類軍陣被石巨魔吸引,它們從側(cè)翼如毒蛇般突入,刀光閃動間,撕扯著人類戰(zhàn)陣的縫隙,動作矯健而充滿野性的殘忍,卻遵循著指揮的鼓點,絕不盲目冒進。
后方是形態(tài)詭異的木魈,與擅長投擲的猿妖。
木魈枯槁的手臂揮舞,將帶著荊棘的劇毒種子如同彈丸般激射而出,在空中爆開一片片墨綠色的毒霧,能腐蝕甲胄;而強壯的猿妖則搬運打磨鋒利的石塊或簡陋但沉重的飛錘,進行覆蓋打擊。
他們遠程單位的“彈藥”,都帶著生命本身的怨毒。
低空中,一群翼展寬闊、尖嘯連連的蝠妖或石像鬼盤旋著,時而俯沖下來用利爪撕裂對方后排的弓弩手或鼓號手,時而投下碎石或污穢之物擾亂陣型,同時充當著精怪大軍的眼睛。
雙方的陣線犬牙交錯,激烈搏殺。
“噗嗤!”
一名鱷魚精的彎刀,猛地劈開人類士兵的符文胸甲,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翻滾的濃郁黑氣。
那士兵仿若未覺,空洞的眼神死死盯著鱷魚精,長矛依舊狠狠刺向其眼窩。
“鐺!轟隆!”
石巨魔的巨錘砸在一面巨盾上,發(fā)出沉悶如雷的巨響。
巨盾凹陷崩裂,持盾士兵連同身后數(shù)人,被震得倒飛出去,瞬間被蜂擁而上的蜥蜴妖淹沒撕碎。
“嘶——!”
綠色的毒霧彌漫,觸及的人類士兵甲胄迅速銹蝕,冒起青煙,動作變得遲滯麻痹,很快被后續(xù)沖鋒的精怪砍倒。
而毒霧邊緣的石巨魔只是甩甩頭,毫不在意。
“嗖!噗噗噗!”
人類強弩齊射,弩箭帶著呼嘯釘進木魈的身體,濺出暗綠色的汁液。
木魈發(fā)出尖利的哭嚎,卻更加瘋狂地投擲毒種。
戰(zhàn)場核心,雙方的統(tǒng)帥也遙遙對峙。
人類軍隊后方,一個騎乘戰(zhàn)馬、全身籠罩在黑甲與兜帽下的將軍,手按長劍,身姿挺立如同墓碑。
他周圍環(huán)繞著陰冷的死氣,傳令兵如同幽靈般無聲來去,他的意志冰冷而堅定地,指揮著這場無生的戰(zhàn)役。
精怪大軍的中心,則是一個端坐在巨大蟾蜍背上、身披華麗羽衣的“狽軍師”。
他尖嘴猴腮,眼珠滴溜溜亂轉(zhuǎn),手持一根鑲嵌著熒光石頭的法杖,不斷做出各種手勢,發(fā)出尖細急促的嘶鳴,指揮著龐大精怪群進行著復雜而精準的戰(zhàn)術(shù)配合。
他的身邊,幾個魁梧的熊羆力士護衛(wèi)著,其吼聲能激勵前方的石魔。
雙方打得難解難分,人類的陣法堅韌,精怪的力量強大且同樣紀律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