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沉甸甸地壓在綿延起伏的荒山野嶺之上。甘田鎮西北方百余里外的蒼莽群山中,古木參天,藤蘿虬結。白日里偶然響起的飛鳥走獸之聲此刻盡數斂去,唯有山風吹過嶙峋怪石和枯敗枝葉時,發出如同幽魂嗚咽般的凄切聲響,將這片亙古荒涼之地渲染得愈發陰森死寂。
循著【覓音蟬】遺留的、幾近消散的微妙音波漣漪,九叔與張欞星的身影如兩道無聲的輕煙,在崎嶇陡峭、幾乎無路可尋的山脊斷崖間飛掠穿行。九叔腳下縮地成寸,一步數丈,周身氣息與周圍夜色山巖融為一體,地師六品那磅礴的威壓收斂得滴水不漏。張欞星緊隨其后,七星罡步踏出玄奧軌跡,小小的身形靈動如狐,腳下輕點絕壁枯枝,借力飛縱,速度快得在身后留下模糊殘影。
「音波殘余強度:微弱(持續衰減)」
「殘留方向穩定性:下降(開始彌散)」
「追蹤時限:臨界(最后引導)」
識海中系統的警告如同倒計時般閃爍。張欞星小臉緊繃,清澈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十倍悟性如同無形的蛛網,最大限度捕捉著風中那破碎不堪的音律碎片。前方山坳深處,一片更加濃重的死寂與黑暗中,隱隱透出破敗輪廓。
轉過一道如巨獸獠牙般的山崖豁口,一座荒廢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山神廟,如同蟄伏的鬼魅,赫然闖入視野!
廟宇依著陡峭的崖壁而建,早已坍塌大半。殘存的殿墻被厚厚的藤蔓青苔覆蓋,如同披著襤褸的綠衣。廟門早已腐朽無蹤,只余下一個黑黢黢的門洞,如同巨獸張口的口腔,向外散發著陰寒、潮濕的霉腐氣息。半邊殘破的廟頂斜斜掛著,幾根朽壞的梁柱搖搖欲墜。廟前小院,雜草叢生,淹沒了模糊的拜臺香爐,唯有一尊無頭的山神石像歪倒在草叢深處,更添幾分荒誕詭異。
而此刻,那本應死寂的破廟之內,卻隱隱透出一線昏黃搖曳的光暈。光線極暗,如同風中殘燭,只能勉強勾勒出門洞后方一小片區域。更令人心悸的是——
“嗚…嗚…嗡…鏘…”
一陣斷斷續續、如同病中呻吟、卻又帶著一種詭異扭曲韻律的笛聲,正從那廟宇深處飄散出來!
笛聲飄忽、干澀、嘶啞,如同斷裂的獸骨在粗糲的石板上反復摩擦拖拽!音調不成曲,節拍混亂,充斥著一種原始而癲狂的意味!正是張欞星以十倍悟性解析出的、那殘存魔音的核心音色!比之前感受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具穿透力和蠱惑性!笛聲融入濃稠的夜色和嗚咽的山風,如同跗骨之蛆般鉆入耳膜,帶來陣陣難以言喻的心悸與煩惡!
“果然藏在這里!就在廟中!”張欞星眼中精光一閃!【覓音蟬】化作一道微弱的波紋,徹底消散于夜風之中,其使命已告完成。
九叔面沉似水,眼中寒芒如冰,他微微抬手示意。師徒二人如同最精密的機械,同時收斂氣息,融入廟前陰影之中。
九叔左手掐訣,指間微光一閃,一個巴掌大小、銘刻著斂息符文的玉碟落入掌心。他右手并指,對著玉碟凌空一劃。一道極其微弱、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半透明水幕般的屏障無聲撐開,將兩人籠罩。屏障與周圍陰影完美融合,隔絕了光線、聲音以及自身的一切氣息外泄。
張欞星小腦袋微微一側,清澈的瞳孔深處金光流轉,十倍悟性加持下的“靈視”瞬間穿透重重黑暗和障壁,投向那廟內昏黃光暈的源頭!
只見那破敗的大殿深處,一簇豆大的油燈火苗在潮濕的空氣中倔強地跳躍著。火光旁,一個身影盤膝而坐。
那人約莫三十許歲,身形削瘦,裹在一件質地粗糙的黑色麻布斗篷里。斗篷的兜帽半耷拉著,露出一張面色蠟黃、顴骨高聳、眼眶深陷的臉。他嘴唇極薄,嘴角微微下垂,帶著一種刻薄的陰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處,一點如同干涸血液般暗紫色的、拇指蓋大小的蓮花印記!印記邪氣隱現,正是黑蓮教徒的鮮明標識!
他雙手中捧著一支約莫一尺長的笛子。笛身慘白,并非竹制玉造,那溫潤的白色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骨質冰冷與污穢感!笛身上纏繞著幾縷腥臭油膩的黑發,笛孔邊緣更是隱隱泛著暗紅色的血垢!
“嗚嗚…鏘!”
陰鷙青年閉著雙目,神情扭曲而專注,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陶醉!他十指極其靈活、近乎瘋狂地在笛孔上按動、磨蹭,每一次換氣都發出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響!那干澀刺耳、充滿了瘋狂韻律的笛音,便從這腐朽的骨笛中源源不斷地傾瀉而出!
隨著這令人心神煩惡的笛聲起伏——
“嗬…嗬…”
大殿右側,殘破神龕后方的陰影中,傳來沉重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一道高大魁梧、穿著破爛不堪前清官服的身影,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操控著,僵硬而機械地一步一步“跳”了出來!
正是僵尸任天堂!
但此刻它的狀態詭異無比!
它那暗紫色的皮膚上,昨夜激戰留下的焦痕猶在,紫黑色的粘稠血液緩慢滲出,但頭頂那枚嵌入天靈蓋的黑色金屬圓盤,表面蛛網般的裂痕似乎被某種粘稠的黑色膠質物質暫時封堵,盤中心一點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猩紅光芒,隨著骨笛的嗚咽聲時亮時滅!每一次紅芒閃爍,任天堂的眼瞳中那狂暴的猩紅光芒也隨之劇烈波動!
它龐大的身軀在笛聲的操控下,做出種種違背僵尸本能的動作!時而雙臂僵直平舉,腳尖踮起,如同牽線木偶般旋轉跳躍!時而雙膝詭異反曲,身軀扭轉如蛇,做出種種匪夷所思的扭曲姿勢!動作之間,腥風陣陣,爪風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厲嘯!
更詭異的是!它那巨大、獠牙外露的口,竟隨著笛聲的“嗚嗚”聲,有節奏地一開一合!每一次開合,都有一股濃烈的、帶著劇毒尸煞的腥臭黑氣噴薄而出!又隨著笛聲轉為尖細的“鏘”鳴時,猛地一吸!將周遭本就稀薄的天地靈氣與地底陰煞之氣,如同長鯨吸水般強行拉扯、吞噬入腹!那被它吸入口中的混合能量,在體內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如同熔爐在燃燒,刺激得它皮膚下的紫黑色血管瘋狂蠕動賁張!
笛聲操控!演練兇招!強行吞煞!
這妖人,竟是在強行磨合僵尸身上不穩定的力量,為它灌注更狂暴的尸煞邪能!如同馴獸師在鞭打饑渴的猛獸!
“果然是黑蓮教的妖人!”九叔壓抑著憤怒的冰冷低喝在張欞星耳畔響起,如同淬火的鋼針!地師強大的靈覺讓他同樣清晰地“看”到了廟內景象,“此獠以骨笛魔音強行操控僵尸,更在為其灌入邪能,所圖非小!不能再讓他繼續下去!一旦這僵尸體內能量被徹底引爆,方圓百里恐成鬼域!”
“師侄孫壓制妖人!魔音交給我!”張欞星小臉上露出與其年齡不符的凜冽,清脆的童音帶著決斷!他深知打斷骨笛魔音是此戰關鍵!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小小的身影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從陰影中彈射而出!同時,他右手已閃電般從腰間符囊中抽出一張符箓!
這符箓并非赤紅,也非幽藍,而是呈現出一種深邃內斂的冰藍色澤!符體之上,繪制的并非尋常敕令文字,而是無數個極其細小的、層層疊加又相互扭曲的音叉與禁斷符號!正是張欞星基于十倍悟性對魔音本源的深度理解,耗費心神改良出的【玄冰封音符·藍品】!
“天地失語!萬籟俱寂!玄冰為屏!魔音斷流!封——!!!”
張欞星身在半空,口中真言疾吐!小手捏符,體內半步地師的精純法力毫無保留地注入符箓之中!冰藍色的符箓瞬間爆發出刺骨的寒意與玄奧光芒!化作一道凝聚著絕對寂靜與冰封意念的流光,撕裂昏暗,如同跨越空間般,精準無比地射向那吹奏骨笛的黑蓮教弟子——更精確地說,是射向他嘴唇前方,骨笛吹孔處那寸許虛空!那里是魔音離器之源、力量交匯之樞!
藍色符光無聲無息!速度卻快逾閃電!
當那黑蓮教弟子察覺不對、猛然睜開那雙充滿癲狂與錯愕的陰鷙眼眸時!
當僵尸任天堂頭頂圓盤猩紅光點急促閃爍、似欲示警時!
那道凝聚著“寂靜”法則的玄冰藍符已然洞穿虛空,精準無比地“粘貼”在了骨笛吹孔前方的微寸之地!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沉悶如同古鐘破碎、又似萬千琉璃瞬間凍結的詭異震鳴!
以符箓貼附點為中心!
一道肉眼可見、呈傘形擴散的、晶瑩剔透的、帶著極致冰寒與“寂靜”意念的波紋屏障憑空出現!
“噗——!!!”
如同烈酒澆在燒紅的烙鐵上!
那尖銳、扭曲、充斥著邪念的笛聲瞬間遭遇了克星!
空氣中劇烈震蕩的音波如同撞上了無形的冰壁!被瞬間凍結、壓制、吞噬!
如同最狂亂的鼓點被掐斷了擴音器,只剩下那骨笛本身物理性的、微弱短促的“嗚…吱…”幾個嘶啞雜音!如同破鑼最后的呻吟!
“呃啊——!!!”
魔音驟然中斷!反噬瞬間降臨!
那吹奏骨笛的黑蓮教弟子渾身如遭電擊!猛烈的反噬力量沿著骨笛狠狠沖入他的手臂經脈、肺腑神魂!他臉色瞬間由蠟黃轉為駭人的慘白!一口散發著污穢腥甜的逆血從口中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向后倒仰!手中那支慘白骨笛更是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笛身上瞬間多了幾道清晰裂痕!
“吼嗷嗷嗷——!!!”
幾乎在笛音驟停的同一瞬間!
僵尸任天堂的動作猛地僵住!如同上了發條的玩具突然卡死!它頭頂那黑色圓盤核心的血光瘋狂閃爍、明滅不定!蛛網裂痕中的黑色膠質被崩開,暗紫色的污血如同小蛇般從中滲出!一股比昨夜失控時更加狂暴、更加混亂、充滿了被強行打斷和玩弄的極致暴怒,如同失控的熔巖火山,在它體內轟然引爆!
破廟之中,死寂一瞬,隨即便是更恐怖的暴怒風暴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