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鎮的傍晚總是來得特別快。夕陽將義莊的青磚黑瓦染成橘紅色時,九叔正蹲在院子里檢查新到的糯米。文才笨手笨腳地往棺材上貼符紙,秋生則在一旁擦拭法器。
“師父,聽說今天有茅山來的同門要借住?“秋生好奇地問道。
九叔頭也不抬:“嗯,掌門師叔來信說派了個弟子來交流道法。“
文才貼歪了一張符紙,被九叔瞪得縮了縮脖子:“師父,來的是哪位師兄啊?“
“信上沒說清楚。“九叔皺眉回憶著那封語焉不詳的信,“只說'修為不俗',要我好生招待...“
話音未落,義莊大門被“砰“地推開。一個稚嫩的聲音脆生生地喊道:
“鳳嬌!鳳嬌在嗎?“
師徒三人同時轉頭——門口站著個七八歲模樣的孩童,身穿縮小版杏黃道袍,腰間別著塊黑漆漆的板磚,身后跟著兩個十五六歲的道童。孩童正踮著腳東張西望,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
九叔手里的糯米“嘩啦“灑了一地。
“哪來的娃娃?“文才傻乎乎地問。
孩童聞言,小臉一板,背著手邁步進來:“放肆!叫誰娃娃呢?“
清風明月趕緊上前,一左一右站定,恭敬行禮:“參見林師叔。“
九叔這才回過神,起身拱手:“兩位師侄是...“
“茅山弟子清風(明月),奉掌門之命護送小師叔祖前來。“兩人異口同聲。
“小...師叔祖?“九叔一字一頓地重復,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那還沒自己腿高的孩童身上。
張欞星老氣橫秋地咳嗽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塊青玉令牌:“鳳嬌啊,接著。“
九叔下意識接過,只見令牌正面刻著“茅山“二字,背面則是“天師親傳“四個古樸篆字。他手一抖,差點把令牌摔了——這分明是茅山祖師親賜的信物!
“這...這...“素來穩重的九叔結巴起來。
張欞星背著小手,繞著呆若木雞的九叔轉了一圈:“玄霄那小子沒跟你說清楚?我是他太師叔祖,按輩分算...“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你得叫我師叔祖。“
文才“噗通“坐倒在地。秋生手里的銅錢劍“咣當“掉在地上。
九叔額頭滲出細汗,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可...可您看上去...“
“八歲是吧?“張欞星撇撇嘴,“修行之人,皮相算什么?“說著突然掏出黑磚往地上一拍,“砰“的一聲,整個院子的棺材蓋都跳了三跳。
九叔瞳孔一縮——這手法力波動,至少是道人境!
“茅山第三十八代弟子林鳳嬌...“九叔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行大禮,“拜見師叔祖!“
文才秋生見狀,連滾帶爬地跪到九叔身后,腦門貼地不敢抬頭。
張欞星滿意地點點頭:“起來吧。“說著從明月手里接過一個包袱,“初次見面,給你們帶了點小禮物。“
九叔剛站起身,就見小師叔祖變戲法似的從包袱里掏出一柄通體紫紅、隱有雷紋的桃木劍。
“千年雷擊桃木心所制,我親手刻的符文。“張欞星隨手一拋,“接著!“
九叔慌忙接住,剛一入手就感到澎湃的靈力涌動。他試著注入一絲法力,劍身立刻泛起淡淡紫光,隱隱有雷鳴之聲。
“這...這太貴重了!“九叔聲音發顫。這種品級的法器,整個茅山都找不出幾件!
張欞星擺擺手:“小玩意兒罷了。“又轉向文才秋生,“你們兩個...“
文才秋生立刻挺直腰板,緊張得直咽口水。
“文才修為道徒后期,秋生術士初期...“張欞星瞇著眼睛打量二人,突然從包袱里抽出兩件青色法袍,“喏,下品辟邪法袍,能防一般鬼物侵擾。“
兩人手忙腳亂地接過,法袍入手輕盈如無物,卻隱隱有靈力流轉。
“還不謝過師叔祖?“九叔低聲提醒。
“多謝師叔祖賜寶!“兩人齊聲喊道,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張欞星笑瞇瞇地點點頭,突然轉向九叔:“鳳嬌啊,你現在是地師四品?“
九叔一怔:“師叔祖慧眼。“
“嗯...“張欞星摸著下巴作沉思狀,“按理說以你的資質不該止步于此...“說著小手一翻,掌心多出一個小玉瓶,“這是'清靈丹',能助你突破瓶頸。“
九叔雙手接過,打開瓶塞輕嗅,頓時精神一振:“這...這是失傳的丹方?!“
“我自己琢磨的。“張欞星得意地晃晃腦袋,“每天一粒,連服七日,保管你晉升地師五品。“
九叔眼眶微熱,鄭重地將玉瓶收入懷中:“師叔祖大恩,鳳嬌沒齒難忘。“
“行了行了。“張欞星擺擺手,突然眼睛一亮,“咦?那是廚房嗎?我餓了!“
九叔這才想起還沒安排晚膳,連忙吩咐:“文才,快去準備飯菜!秋生,把西廂房收拾出來!“
兩個徒弟飛奔而去。九叔親自引著張欞星往正堂走,清風明月緊隨其后。
“師叔祖遠道而來,不知有何指教?“九叔小心翼翼地問。
張欞星爬上特意加高的椅子,晃蕩著小短腿:“玄霄說我太鬧騰,讓我下山歷練。“說著撇撇嘴,“我看是他鎮鬼塔里的鬼都被我玩怕了。“
九叔嘴角抽了抽——能把鬼玩怕的師叔祖,得有多可怕?
正說著,文才端著飯菜進來。簡單的四菜一湯,但香氣撲鼻。
張欞星眼睛一亮,抄起筷子就夾了塊紅燒肉。剛入口就皺起小臉:“太咸了!“
文才一哆嗦:“我、我這就去重做...“
“不用。“張欞星從袖中摸出一張符紙,“啪“地貼在碗邊上,“這樣就...“
“師叔祖!“九叔急忙阻攔,“用'五味調和符'太浪費了!“
已經晚了。符紙化作流光融入菜肴,香氣頓時更加誘人。張欞星夾起一塊肉嘗了嘗,滿意地點頭:“這才對嘛!“
九叔心疼得直抽氣——這種能改善食物味道的符咒,放在市面上至少值十塊大洋!
一頓飯吃得九叔心驚肉跳。小師叔祖不僅用五味調和符改良了所有菜肴,還隨手畫了張“冰鎮符“給湯降溫,最后甚至用“除塵咒“清理了飯桌...
飯后,秋生領著張欞星去西廂房休息。九叔獨自站在院子里,望著手中的桃木劍和玉瓶,心情復雜至極。
“師父...“文才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九叔手里的寶貝,“師叔祖到底是什么來頭啊?“
九叔長嘆一聲:“茅山祖師晚年收的關門弟子,按輩分...“他頓了頓,“連掌門都得喊他太師叔祖。“
秋生倒吸一口涼氣:“那豈不是比咱們茅山現任祖師爺還...“
“慎言!“九叔瞪了徒弟一眼,隨即又陷入沉思,“奇怪的是,師叔祖明明有孩童之身,卻已修至道人境...“
正說著,西廂房突然傳來“轟“的一聲悶響,接著是張欞星歡快的聲音:“成功啦!“
九叔心頭一跳,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推開房門一看——
張欞星正盤腿坐在床上,面前飄著三張金光閃閃的符咒。見九叔進來,他興奮地招手:“鳳嬌快來!我剛改良了'五雷符',效果提升三成!“
九叔定睛一看,差點暈過去——那符咒上流轉的雷霆之力,比他見過的最強五雷符還要恐怖!
“師、師叔祖...“九叔聲音發顫,“這種威力的符咒,還是收起來比較...“
“怕什么?“張欞星隨手把符咒塞進小布袋,“明天帶我去鎮上轉轉,我聽說任家挺有錢的?“
九叔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師叔祖想做什么?“
“沒什么。“張欞星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天真,“就是想看看這兒的富戶有沒有養小鬼什么的...“
九叔眼前一黑——這小祖宗怕不是要把任家鎮掀個底朝天!
夜深人靜時,九叔輾轉難眠,索性起身打坐。剛取出玉瓶準備服用清靈丹,突然聽見屋頂有動靜。
他悄悄推開窗戶,只見月光下,張欞星正盤坐在屋脊上,周身環繞著淡淡的靈光。那靈力精純程度,遠超一般道人境修士!
九叔正看得入神,忽見小師叔祖睜開眼,沖他咧嘴一笑:“鳳嬌,偷看長輩修煉可不禮貌哦~“
九叔老臉一紅,趕緊關窗。躺回床上時,他突然意識到——這位看似頑童的師叔祖,恐怕比他想象中還要深不可測...
第二天一早,九叔頂著黑眼圈起床,發現張欞星已經坐在院子里,正用黑磚拍著一只瑟瑟發抖的小鬼。
“師叔祖,這是...“
“早上抓的游魂。“張欞星頭也不抬,“它想偷吃供果,被我逮個正著。“
小鬼哭喪著臉:“小祖宗饒命啊!我就聞了聞,一口都沒敢吃...“
九叔定睛一看,差點笑出聲——那小鬼腦門上還印著個清晰的板磚印。
“師叔祖打算怎么處置它?“
張欞星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有了!“說著掏出一張符紙貼在小鬼額頭,“去,給文才秋生當陪練!“
符光一閃,小鬼不情不愿地飄向剛起床的兩個徒弟...
早飯時,文才秋生頂著雞窩頭,一臉疲憊地走進來。
“怎么了?“九叔皺眉。
“師父...“文才哭喪著臉,“那小鬼追著我們念了一早上《道德經》...“
張欞星“噗嗤“笑出聲,把牛奶噴了一桌子。
九叔無奈扶額——這才第一天,往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