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歷四年秋,蒙蒙細雨。
京都的暑氣一夜之間似乎開始消退,一場秋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一夜過去,慶國皇宮內氣氛異常壓抑,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不敢發出一丁點響動。
再加上昨夜大戰后的一片廢墟,在秋雨敲打下,皇宮內更是多了幾分蕭瑟。
說起來,慶國皇宮最近有些多災多難,被女巨人先后毀了兩次,還經歷了多次刺客襲擊,中途還有一次火災。
今日,慶帝的脾氣似乎也不太好,短短一個上午,已經杖責了好幾位伺候的小太監。
這也難怪,畢竟剛死了妹妹。
有些平日里受過欺辱的小太監心中暗暗腹誹,可是臉上卻是痛哭流涕,保證下次不再出紕漏。
而與此同時,皇城根下一處不起眼的小房間里,洪老太監似乎精神有些不好,半閉著眼睛坐在主位上,下方兩名將領也在閉目養神,似乎沒有人愿意開口說話。
許久之后,昨夜在家休息的副統領宮典才輕聲說道:“陛下震怒。”
一個晚上始終失魂落魄的燕小乙此時才緩緩睜開雙眼,冷冷說道:“長公主沒了。”
在二人開口之后,洪老太監才緩緩睜開眼睛,有些蒼老的聲音說道:“昨夜的事至今無人敢告訴太后,但是太后她老人家覺得昨夜驚擾了睡眠,很不高興。”
“是誰?”宮典問道。
這也是洪四庠想問的事情,這一切背后的事情究竟是誰在操控?
燕小乙一臉冰冷,可是心中卻恨不得現在就搜出幕后之人,食其肉,寢其皮。
他小時候生活的小山村遭逢突變,滿門滅盡,是長公主將快要餓死的他帶走,才有了他燕小乙今日的成就。
所以從跟隨長公主李云睿的那天起,他就發誓,就算全天下與長公主為敵,他也會守在她的身邊。
可是,現在,長公主死了!
燕小乙眼神微動,而且還是死在了洪四庠這個老太監的手上!
洪四庠并沒有察覺到燕小乙的態度變化,就算察覺到,他也不在乎。
他作為慶國皇宮內侍之首,一向與燕小乙這個大內統領不對付。
互相之間都瞧不上眼。
燕小乙今年三十五歲,正是精種氣勢最顛峰的時候,身為宮中侍衛大統領,要承擔起整個皇宮的安全之責,他冷冷看了洪老太監一眼,說道:“公公最后大顯神威,擊斃了女巨人,就沒有什么發現嗎?”
洪四庠搖了搖頭,說道:“這哪是我擊斃的,燕小乙和宮內同僚們不都出力了嗎?這功勞我可不敢全占。”
而且,他后來隱約察覺到了另一股真氣的存在,所以心中有所猜測。
宮典回想著上次面對女巨人的無力感,心中暗中慶幸昨晚他輪休,但也為喪命的同僚感到有些難過,說道:“這等神鬼莫測的手段,只怕只有傳說中的四大宗師才有這等神通吧。”
洪四庠微微頷首,說道:“硬生生將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給拔高到就連九品高手也難以抵擋的地步——”
“整個慶國,九品高手都是有數的,這種手段——”
他一輩子待在皇宮,幾乎可以說是看著李云睿長大的,他自然清楚李云睿究竟會不會武功。
可以說,長公主徹徹底底就是一個普通人,手無縛雞之力。
然而,就是這么一個普通人,卻差一點把慶國皇宮攪弄的天翻地覆。
燕小乙說道:“莫非是四顧劍,昨天云之瀾也在現場。”
洪四庠搖了搖頭:“四顧劍是一名劍癡,不太可能棄不用,轉攻這種手段。”
“葉流云以流云散手著稱,況且葉家乃是慶國臣子,更沒有必要這么做。”
宮典不禁問道:“難道是苦菏?”
“他本來就是北齊皇室之人,這么多年都在守護北齊,為了讓慶國內亂,完全有理由這么做。”
燕小乙思索片刻之后說道:“而且,苦菏還是這個世上離神最近的人。”
洪四庠回想著苦菏,這個世上第一個宗師,難道說,真的是他做的不成?
此刻,皇宮的一處巨大偏殿之中,慶帝坐在大殿之中,旁邊是半截李云睿。
此刻的大殿顯得異常空曠。
慶帝再三確認,最終不得不承認,女巨人——消失了!
昨夜女巨人脖頸處炸開之后,他立即安排人把女巨人和李云睿安置在這里。
可是,之后等到他進來一段時間,女巨人的身體竟然開始慢慢消失,就如同從始至終不存在一樣。
其他人可能猜測這時大宗師的手段,但是,慶帝心里卻一清二楚,大宗師根本就辦不到這種事情!
生死人肉白骨,這種造物手段,只有一種可能——
大宗師之上。
這二十年來,他一直在追求的境界!竟然真的存在!
霸道真氣分為兩冊,上冊是霸道,下冊是王道,要進入王道需要經歷全身經脈盡毀的挫折,也只有他這種有大毅力之人,在經脈盡毀的情況下也不曾損耗心神,以最艱苦的方法突破人體限制,成為大宗師。
可是,他踏入大宗師已經二十年了,卻始終看不到下一個境界的門檻,直到女巨人出現的時候,他才有了新發現。
普天之下,他終于找到了目標。
所以在第一次面對女巨人的時候,他不斷地安排各個品階的侍衛去全方面試探女巨人。
結果確實讓他震驚,無論是對真氣的防御,還是靈敏程度,戰斗本能,女巨人都讓他出乎意料。
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毫無副作用地變成一個九品之上的高手,這種手段,確實神鬼莫測。
大宗師再厲害,也還是一個人,做不了神的事,最多不過是一人可抵千軍萬馬,終究是匹夫之勇。
而這種手段,卻與大宗師有著云泥之別。
慶帝想到這里,不由得嘆了口氣,看了看只有半截身子的李云睿。
昨天夜里的戰斗他有兩處失誤。
一處是原本以為女巨人恢復力驚人,即便朝著她的要害攻擊也最多不過是讓女巨人失去行動能力。
可是,沒想到,她的要害還真是名副其實的要害,直接把李云睿也給炸出來了。
第二處失誤就是,女巨人的尸體竟然會憑空消失!
慶帝想到這里,有些悵然若失,難道就要和大宗師之上的秘密失之交臂了嗎?
直到他再次看向了李云睿的尸體,眼睛緩緩轉動,心中有了些其他的想法。
.......
不同于皇宮內壓抑的氣氛,范府的喜慶氛圍從昨晚一直延續到今天,柳姨娘也頗為高興,給府中的每一個下人都賞了賞錢,一時間,范府之人無不喜笑顏開。
但是,范閑卻有些發愁。
僅僅是一晚上過去,范閑還在裝醉養病,他在殿上的“詩仙表現”早已傳遍京都,短短一個上午,來訪的士子權貴不知凡幾,但是范建都冷冷地擋在了外面,說自己兒子昨夜耗神過度,需要休養。
只是來的人層次越來越高,連幾個開國元勛之后,軍方高級將領都殺了過來。
正在范建頭痛之時,范閑借府中人之口宣布了一個令眾人不解和無比惋惜的決定。
從此不作詩!
很多人還以為這只是公子說的胡話,也沒有當回事。
只有了解范閑性情的范若若才知道,這事只怕是真的。
等到夜幕降臨,再也不會有不識趣的客人登門,范閑這才迫不及待地取出了鑰匙,羅非和五竹就在旁邊看著。
對于羅非,范閑在共同經歷過數次生死情況后,已經把他看做除五竹之外的另一個家人,因此,箱子自然不對他保密。
箱子放在桌子上面,范閑穩穩地將那把鑰匙插入像黃銅一般的鑰孔中。
喀嗒一聲,箱子前方的夾板彈開,露出一個小小的黑色板幕。板上有些奇怪的小方格子。
輕輕一按,那些方格會沉下去。
每個格子上面有一個獨特的紋飾,這個世界上的人沒有一個能夠認識這些紋飾。
范閑笑了笑,只是這笑容有些苦澀,有些了然,有些猜測了許久之后,終于得到證實的安慰。
羅非也不由得感嘆,葉輕眉是真會玩。
箱子打開之后,彈出來的竟然是——鍵盤,熟悉的二十六個字母,竟然還有數字鍵。
與周圍的世界看上去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是名字,密碼就是名字,小姐說只有五筆。”
五竹開口說道。
范閑敏銳地察覺到了五竹情緒的不對勁。
五竹一向一板一眼,上一秒和下一秒沒什么區別,昨天和今天也沒什么區別,可是現在他卻感覺到了——
悲傷?
范閑有些不確定地想到。
隨即范閑搖了搖頭,顧不上這荒謬的想法,開始試驗密碼,可惜試驗了幾次都是錯誤,直到想到用五筆打字來輸入。
咔噠——
箱子發出一聲響動,開了。
范閑不懷好意地看了五竹一眼,他現在是真的好奇五竹和葉輕眉到底是什么關系,就連這么寶貝的箱子都交托給五竹來保管,而且密碼也是用的五竹的名字。
難道這都不算愛?
箱子一共分成三層,因為它的型狀限制所以每一層里能放的東西必須是狹長的物事。
第一層里是被分成三個部分的金屬工具,有的部分是管狀的,有的部分似乎適合握住。
五竹拿起一根金屬管,開口說道:“難道這是什么神兵利器嗎?”
范閑一開始也有些迷糊,下意識說道:“叔,你連這個也不記得了嗎?”
“我的記憶,大部分都丟失了。”
羅非同樣舉起一根金屬管,仔細欣賞著上個文明留下的痕跡,直到看到那行字母,才遞給范閑,示意他仔細看看。
范閑從羅非手里接過來仔細一看,才發現金屬管上面刻著一行字母:M82A1。
這是一把狙擊槍,而且是那個世界最好的狙擊槍,如果配上破甲彈,可以隔著一公里的距離,射穿一堵厚厚的墻。
只不過,羅非卻在想,這個世界的最高武力,還是逃脫不了舊時代科技的制約。
當然,說起來,這個世界的武力本來就只是舊時代科技的影響。
畢竟,修煉核輻射的武道,確實不多見。
箱子的第二格里有一封信,這箱子的密封極好,所以范閑輕輕彈了一下信,也沒有灰塵落下來。
“五竹啟。”
范閑看到這里把信遞給五竹,便拉著羅非從屋子里走了出來,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里淅淅瀝瀝的秋雨。
他看的出來,五竹叔這么多年都掛念著葉輕眉,不妨讓他們獨處一段時間吧。
畢竟那封信說不定是兩人最后的聯系了。
聽著雨滴滴落在草坪上,水池上,范閑突然感覺進了京都后這么多天的壓抑都悄然釋放了。
“多謝了。”
范閑眼睛看著院子里,對著旁邊的羅非低聲說道。
“不用謝。”
羅非知道范閑在說什么。
長公主死亡的消息已經從宮中慢慢流傳了出來。
范府也是頂級權貴之一,這種震動朝堂的大事,很快就收到了相關消息。
甚至就連長公主死亡的細節都有傳出來。
秋雨仍然在淅淅瀝瀝地下著,仿佛要洗刷掉積攢了這么多天的悶熱。
羅非說道:“這件事與你無關。”
范閑苦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和他無關呢?
他知道,羅非是在寬慰他,免得他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婉兒。
可是,李云睿之前的那些話言猶在耳,羅非做的事,同樣是他想做的事。
牛欄街刺殺,李云睿想殺的是他范閑,廣信宮見面,李云睿還是想殺他,祈年殿上,依然如此。
“李云睿,確實該死。”
況且,這件事他來做,羅非來做,有區別嗎?
不管怎么說,約等于,他范閑殺了丈母娘。
然而,婚事還是要繼續,婚禮,也會如期而至。
大婚的日子,馬上就要來了!
范閑一想到這件事,還有宮里傳出來的有關李云睿的消息,心里總是不時地泛起一絲不安。
接下來幾日,太子對于范閑的拉攏更為熱情,二皇子在那夜左腿受傷后沉寂了幾天,但很快又恢復了過來。
他一向放蕩不羈,沒了左腿又如何,朝堂之上,該爭的還是得爭!
于是,范閑又陷入了被雙方拉扯的局面,不過,慶幸的是,很快,新的轉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