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梓荊,你可愿意來宮中做一名大內禁軍隊長?統率百人?”
“這——”
就在這時,戶部侍郎范建站了出來,瞪了滕梓荊和范閑一眼,說道:“這有什么好猶豫的,保護陛下是何等光榮的事?”
慶帝看著想要站出來說話的范閑,笑著擺了擺手:“滕梓荊,你和范閑倒是有情有義,朕可不能做一個惡人,不過,剛才朕說的話可不是開玩笑,禁軍百人隊長,朕給你留著,”
范閑這才松了口氣。
就滕梓荊那暴脾氣,和他一樣沒有尊卑觀念,以前甚至都敢為了給他的一個承諾考慮去殺太子。
要是讓滕梓荊進了禁軍,恐怕最后不是慶帝死就是滕梓荊死。
不過,就在慶帝看見范閑的神色變化后,隨即轉念說道:“朕還是覺得不妥,滕梓荊,你進宮吧。”
“不然把你放在范閑手里實在是浪費了。”
慶帝半躺在座椅上,看上去有些不修邊幅,說道:“各侯伯勛貴家本就有子侄入禁軍的慣例,你就先代替范閑進入。”
“等到范閑成婚后,也得進來歷練歷練才是。”
范閑剛準備再開口說什么,卻被范建隱蔽地一把抓住。
既然慶帝都這么說了,只能說明這就是他最后的決定。
既然定了,那就不能再議。
慶帝看起來和藹,但是,整個朝堂之上有幾個反抗的聲音?
威名赫赫之下,盡是這些年死去的官員魂魄。
當今天子,刻薄寡恩,這是京都一些大族公認的道理。
“而且,朕準許你一旬點卯五天即可,其他時間仍可以保護范閑。”
羅非也無話可說,憑他現在的實力,打又打不死慶帝吧,對上大宗師,尤其是慶帝這個老六,還真說不準誰打誰。
說不得他得過段時間效仿曹操,給慶帝獻上一把七星寶刀。
“多謝陛下。”
就在這時,有一名內侍急匆匆走到慶帝面前,俯身低聲說話。
慶帝聽完后面露喜色:“若甫,林珙醒了啊。”
林若甫原本沉重的臉上也緩和了不少。
“快,侯公公,傳太醫,再去看看,林珙可有不適?”
林若甫再拜:“多謝陛下厚愛。”
不過,片刻過后,侯公公帶著太醫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渾身纏著繃帶的人。
此刻,林珙勉強睜開眼睛,看著偏殿里的人。
僅僅一瞬間,他立刻就認出了又回到角落里的滕梓荊和范閑。
可以說,他從一個呼風喚雨的宰相之子到躺到床上一動不能動,就是從牛欄街刺殺開始的。
而自從斷腿昏迷到現在,期間他醒來過一次,特意讓人調查過滕梓荊的生平、家人,自然也包括滕梓荊的畫像。
然而,如此平平無奇的一個人,如何會讓大宗師替他報仇呢?
尤其是在看見滕梓荊的斷腿之后,林珙立刻就知道了那天所謂的報仇到底是什么意思。
“參見陛下——”
“林珙不必多禮,你這么重的傷勢應該在家好好靜養才是。”
林珙掙扎著從擔架上坐了起來,朝著慶帝說道:“微臣擔心陛下為我之事煩擾,特意來說明我受傷這事。”
慶帝這才來了興趣:“哦?那朕要仔細聽一聽。”
林珙恭敬地說道:“回稟陛下,那天我只是出城踏青,在城外的莊園休息,可是等到晚上的時候,那個身影突然出現。”
“速度快到不可思議,臣——臣——連他的臉都沒有看清楚,更沒有看到他的出劍,僅僅是一瞬間,臣的腿就斷了——”
“結果等臣反應過來再看向四周,早就不見人影了,只留下一句話回蕩在屋子里——”
陳萍萍問道:“說了什么?”
林珙朝著陳萍萍施了一禮,說道:“只有四個字,小懲大誡。”
“當時血流不止,無奈之下,只好用燒紅的烙鐵止血。”
林若甫蹲下來,握著兒子的手。
慶帝問道:“林珙,你覺得是四顧劍出手嗎?”
林珙有些慚愧地說道:“臣實力低微,難以察覺,只覺得那人劍法凌厲,速度奇怪,至于其他的,臣也不敢妄言。”
慶帝點了點頭,旁邊的侯公公立刻會意,帶著太醫又把林珙抬了下去。
角落中的范閑和羅非二人看著這么多人上臺下臺,覺得好不熱鬧。
“林珙的演技不錯啊——”
羅非同意的不能再同意:“深得宰相真傳。”
劍法凌厲?沒看見人影?要不是他就在現場,林珙那條腿也是他燒斷的,那他幾乎也要信了。
“不過,你別擔心,等你和林婉兒結婚以后,你也可以和你岳父好好學學演技。”
范閑悄悄瞪了羅非一眼。
而且,范閑其實注意到了一點,林珙在一進來時候的眼神,仿佛把滕梓荊看過了一千遍,一萬遍,做夢夢里都是滕梓荊的樣子。
說實話,他還真怕林珙不顧一切地說出來。
也正是林珙的眼神,還有那似曾相識的大腿,范閑不由得相信了羅非之前說的消息。
滕梓荊,恐怖如斯啊。
也正是片刻的功夫,慶帝思慮一番后,威嚴地說道:“京都府尹、守備上折請罪,罰俸一年,降職查看。”
“鑒察院進駐巡城司糾查,嚴懲軍械倒賣事件,同時,發詔令東夷城交出元兇。”
“宰相門下牽扯北齊密探,罰俸一年,林珙,今年,就在府中好好養傷吧,別往外面跑了。”
“行了,就照此辦理吧。”
說完這句括,慶帝上前對林若甫安慰了幾句,便從側面走了出去。
這時,已有宮女上前推著陳萍萍的輪椅入了內宮。
大臣們對于這件事情并不驚訝,他們從來沒有幻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夠獲得陳萍萍這樣的恩寵,大臣們甚至滿懷惡意地想著,瘋狗陳萍萍或許正是因為癱了又沒有子嗣,才會讓慶帝如此毫無保留地信任。
范閑畢竟是第一次這么正式地入宮,所以有些摸不著頭腦:“這是結束了嗎?怎么沒有人走?”
“滕梓荊,你知道怎么回事嗎?”
“問你爹。”
雖然聽起來像是罵人,其實真不是,因為范閑名義上的爹,范建,就在旁邊。
實際上的爹,慶帝,就在里面。
范建咳嗽了一下,說道:“這只是午膳時間,這也是陛下的恩典,留重臣們討論事情的時候,等到了中午,會賞賜每個大臣御膳房的佳肴,還可以帶回家去。”
羅非看著旁邊一位老臣急匆匆的背影,突然間似乎懂得點什么。
也對,老年人,還得抽這個空去上廁所。
范閑驚訝道:“那就是還沒結束?”
雖然說看慶帝和這些老狐貍拆招也挺有意思,可是這些人的嘴臉實在是看多了惡心。
范建朝著范閑腦袋上輕輕來了一下:“不可造次。”
“陛下讓你們兩個旁聽是讓你們多學一學,這個機會那么多人想要都要不到呢。”
范閑只好乖乖聽話:“哦。”
“不過,滕梓荊當御前侍衛這件事,真的不能變了嗎?”
范建有些嚴肅地看著范閑,他這個兒子頭腦甚是聰慧,可惜,心地善良,對于這世界的殘酷還沒有充分體會到。
陛下定下的主意是那么輕易能改的嗎?
此刻的內殿中,只有慶帝與陳萍萍相對而坐。
慶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覺得茶溫不怎么合適.眉頭一皺,竟是將杯子摔碎在陳萍萍的輪椅之前。
要是滕梓荊這個新晉御前侍衛在的話,高低得評論一句:這個慶帝,又在發癲。
可惜,滕梓荊正在外面和范閑聊天打屁。
“啪”的一聲,瓷杯化作碎片四濺,茶水打濕了陳萍萍地褲腳,但他腿腳不便,一時之間無法躲開。
當然,陳萍萍也沒打算躲。
慶帝此時的聲音顯得特別寒玲和壓迫感十足:“四顧劍?這個答案荒唐了些吧。”
陳萍萍就像是沒有看到眼前這一幕般,滿面微笑,十分恭謹回答道:“臣不敢瞞皇上,那傷口種種痕跡,刑部與院里看法一致。”
慶帝聽著陳萍萍滴水不漏的回答,心知他已經處理好了一切。
下一秒,慶帝突然問道:“是不是老五在京都?”
陳萍萍抬起頭,眼中滿是坦蕩,說道:“是的,五大人就在京都。”
慶帝揉了揉額頭,說道:“那兩名女刺客真的是四顧劍門下?”
“是。”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慶帝又繼續問道:“那四顧劍難道不會真的為了報仇,去殺范閑?”
陳萍萍恭敬應道:“一代宗師,總是有些架子的,眼下還在東夷劍坑里潛修,只要范閑自己不去東夷城就好,而且這件事情臣也在處理當中。”
慶帝平靜地說道:“那可未必,這一點你多加注意,萬萬不可出了紕漏。”
陳萍萍低聲應諾,他自然知道慶帝說的紕漏是什么意思。
萬一四顧劍真的找上范閑,他陳萍萍這條命先頂上去。
兩人接著又默契地避開關于范閑,開始聊起來其他的事情。
此刻,廣信宮之中,如同往日一般,透著絲陰寒,大白天的,宮門自然沒有關,站在門外都可以看見里面種著些沉睡之寒梅,厭暑之幽蘭,經年之青竹,未開之雛菊,宮殿里可以看見許多白色的紗幔在輕輕飛舞著,整體的感覺就像是一個童話世界般純凈與稚嫩。
此刻,一張床榻正擺在廣信宮中央,重重白色帷幔之后,露出了一道曼妙的身影。
長公主李云睿,名字多有幾分男兒氣,卻是個極柔弱的人,當然,這只是個假象而已。
她有很多身份,內庫的實際控制者,宰相當年的老情人,陛下最得力的政治助手,后宮里超然的存在,太后最疼愛的女兒。
而在床榻周圍,站著四名身穿白衣,神情冰冷的侍女,名字分別為春夏秋冬。
長公主今年三十歲,神態卻像極了一位剛剛十六歲的青澀少女,那眉眼,那自然散落在榻手上的順直黑發,足以讓世上的所有男子都心神向往。
“范閑進宮了嗎?”
“回長公主,范閑進宮已經有一個半時辰了,還未出宮,此刻怕是正在用膳。”
“不過,就連之前那個護衛也進宮了。”
長公主皺了皺眉:“就是聽說死在牛欄街的那個護衛,叫什么來著?”
“就是那個人,叫滕梓荊。”
“他還真是命大,范閑也是。”
“程巨樹那個廢物,枉稱八品橫練,連這兩個人都打不死。”
長公主說到這里,有些頭疼,揮了揮手,春立刻上前,開始按揉起來。
雖說沒什么用,到多少能緩解一絲。
同一時刻,偏殿之中,慶帝和陳萍萍從內殿之中出來。
剛才在偏殿中,那些老臣們倒是沒怎么吃,再加上吃得慢,生怕等下商討重要事情的時候拉肚子。
倒是羅非和范閑,兩個人敞開肚皮吃,不得不說,御膳房的伙食就是不一樣。
羅非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說道:“比范府的廚子強。”
范閑贊同地點了點頭。
遠處的侯公公著急地對著兩人示意:注意儀態,注意儀態!
兩人這才有所收斂。
吃飽喝足的范閑看著慶帝又和大臣們商討北伐的事項,不禁開始神游。
想到了費介,想到了妹妹,還想到了婉兒,而回憶過與婉兒甜蜜的時光后,一個名字蹦了出來——
長公主。
長公主!
范閑眼中閃過一道光,怪不得他總覺得漏掉了什么事情。
是長公主!
范閑腦子里飛快地回想起了羅非和他說過的那些話:
“吳伯安,我殺的。”
“林珙的腿也是我砍的。”
“我找到了牛欄街刺殺的真正幕后黑手,林珙后面的人,就是長公主,李云睿,林婉兒的母親,宰相林若甫暗中的夫人。”
“你放心,你的仇,連同我的仇,我一起給報了。”
“就在今天。”
一道驚雷在范閑腦海中炸響。
“滕梓荊,你要干什么?沒把握的事情可千萬不要亂來?!咱們不至于為了報仇把自己搭進去!”
“報仇就在今天,這是什么意思?”
范閑急忙地看向了羅非。
羅非朝著范閑微微一笑:“時間差不多了。”
“咔嚓——”
一道驚雷,響徹整個京都,天空為之一暗,下一秒,驚雷直直地劈在了廣信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