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珙驚恐地看著面前那團黑色火焰不斷地蠕動,然后慢慢地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緊接著先是伸出了兩條胳膊,又艱難地伸出了兩條腿。
然后,黑色火焰頂部張開了一張口。
雖然說眼前的火人看起來特別抽象,有些搞笑,但林珙卻絲毫不敢笑。
折磨了他一天的正主,出現了。
下一秒,火人的嘴巴微張,空氣開始灼燒與震動,緊接著,一股嗡嗡的厚重而又怪異的聲音從那張嘴里傳出。
“我來為滕梓荊報仇,你,林珙,有沒有異議?”
雖然眼前的黑色火人沒有眼睛,但林珙卻感覺得出來,這個人竟然期盼著他有異議。
“沒有,絕對沒有,林珙但憑前輩處置。”
此刻,莊園不遠處的樹梢之上,羅非盤坐于此,皺著眉頭思索片刻后,控制著黑炎,說道:“真的沒有嗎?”
林珙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卻不敢擦拭,他知道,如果說昨晚只是警告,那么,今天就是真正的生死之局了。
“回稟前輩,晚輩確實沒有。”
“你這么懂事,這就有點難辦了啊。”
林珙聽著面前空氣震動摩擦形成的聲音,心里不由得一跳。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滕梓荊是誰嗎?”
林珙的腦子瘋狂轉動,這個人一開始出現就是為滕梓荊報仇而來,那么說明是他傷害或者殺死了滕梓荊。
可是,他殺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記得他們每個人的名字?
“嘀嗒——嘀嗒——”
一滴又一滴汗水從林珙腦門上滴了下來,落到地板上,留下點點印記。
“時間到!”
羅非笑了笑,說道:“恭喜你。”
下一秒,火人手臂上伸出一束火焰,向著林珙延伸而去。
林珙眼看那恐怖的火焰開始在他身上爬行,卻絲毫不敢動彈。
黑色火焰在林珙身上游走了半天后,開始聚集在他左腿的腳部。
“啊——”
頓時,一股鉆心剜骨的疼痛從林珙的腳上襲來。
等到他低頭看去,赫然發現,黑色火焰正呈環狀覆蓋在他的左腿上,而且,正從下往上緩慢而又平行地上升。
最恐怖的是,黑色火焰下方的腿,就如同被人從圖畫里直接抹去一樣。
“不要叫,你要是叫出來,丟的可就不止這條退了。”
林珙只好狠狠地咬住手掌,劇烈的疼痛感瘋狂傳遞到他的腦子里。
而且,比疼痛感更讓他恐懼的就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條腿慢慢地消失。
但是林珙卻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他知道,一旦真的發出一點響動,眼前這個神秘未知的東西絕對會順手殺了他。
等到黑色火焰上升到大腿部位的時候,羅非看著一聲不吭的林珙,揮了揮手,火焰瞬間撤去。
林珙心中暗暗一喜,甚至覺得腿上都沒有那么疼了。
想到這里,林珙急忙抬起頭,看向了火人的臉,準確地說,只有一張嘴的臉。
“小懲大誡,你覺得怎么樣?”
林珙頓時笑得比哭還難看,說道:“前輩教訓的是。”
火人繞著林珙走了一圈,看見林珙用一條腿勉強支撐的樣子,點了點頭,這下和滕梓荊有點像了。
“我會一直看著你的。”
羅非操控著火人,舉起了手指,指向了自己的眼睛。
林珙看著火人指向了嘴巴上面的空白,空氣中頓時有一點安靜。
羅非悄悄地把手向下移,指向了火人的嘴。
“我會一直看著你的。”
說罷,“啪——”
羅非打了個響指,一朵黑色火焰立刻鉆進了林珙的喉嚨里,順著喉嚨一直向下,然后擠進了丹田中,大雪山深處。
“看看自己的真氣。”
林珙不敢違背,也不敢當面摳喉嚨把剛才那個鬼東西給挖出來,只好嘗試運轉真氣。
卻發現自己的真氣帶著一絲淡淡的黑色,而且略帶灼燒效果。
林珙的笑再次變得比哭還難看。
“要是再對滕梓荊相關的人出手,你懂的——”
“而且,要是你實在忍不住,想報今天的仇,那他們死就死了,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死得比他們還慘,不,更準確地說,應該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珙當即下跪,說道:“晚輩立誓,絕不碰滕梓荊相關的人一根汗毛。”
說完之后,許久,屋子里仍然沒有一絲動靜,林珙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才發現屋子里再沒一點其他人的痕跡,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個夢,但是,等林珙低頭顫抖地看向他那截空蕩蕩的大腿的時候,一股幻痛襲來,成功地暈了過去。
........
深夜,一個蒙著眼睛的黑色身影突然出現在林珙身邊,看著躺在床上的林珙,舉起鐵釬就要往下刺去。
幸好,睡夢中即將死去的人是不會說話的。
其實五竹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三十幾年,也一直沒有弄明白,為什么不管是在東夷城城,在北魏,在京都,或者是在這里,每當自己要殺對方的時候,這些人總喜歡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
幸好,林珙沒辦法說話了。
不然他還得想辦法回應一句。
然而,不出意外的話,還是出意外了。
就在鐵釬即將刺進林珙心臟的時候,一多黑色火焰突然從林珙的心臟位置浮現出來。
并且,隨后開始變幻形狀,變成了——一個箭頭?
五竹雖然心里疑惑,卻毫不畏懼,跟著箭頭便出去了。
直到走到莊園外面的一顆樹下面時,五竹才發現了上面的人。
“是你?”
“滕梓荊。”
“不如由我來處置林珙,如何?”
“不好。”
羅非嘆了口氣,機器人腦袋就是死板。
“可是你今天要是殺了林珙,以后林婉兒發現還能容得下你嗎?”
“范閑不會允許的。”
羅非繼續說道:“那你難道想讓范閑在你和林婉兒中間二選一嗎?”
五竹雖然面無表情,但羅非卻能感覺到他有些遲疑。
天下第一的五竹,唯一的軟肋就是范閑。
“那你怎么辦?”
“看到林珙缺了一條腿嗎?”
五竹點了點頭,看向羅非缺的那條腿,頓時心中了然。
“而且,我還有控制他的手段,限制他以后再為難,范閑,這樣的處置,你覺得怎么樣?”
五竹輕輕一躍,跳到了樹梢上,看著羅非,羅非也同樣看著五竹。
片刻后,五竹轉身就要走,但還是回過頭,僵硬地說道:“謝謝。”
小姐說過,要對真心幫助你的人同樣真心地回贈謝謝。
“真要謝的話,咱們過些日子打一架吧。”
五竹仔細掃描著羅非,說道:“雖然你的身體很奇怪,但是現在,打不過我。”
羅非笑了笑,他現在的力量在與日俱增,已經快突破到七品了:“所以說,要過些日子。”
五竹平靜地說道:“好。”
說完之后,眨眼間的功夫,五竹已經消失不見。
......
深夜,王啟年上門,告知范閑:“院長回京了,而且,當夜就被陛下叫入宮中了。”
范閑也同樣好奇這位號稱會對他鼎力相助的鑒察院院長,不知道他是否能徹底解決牛欄街刺殺案。
而陳院長大人回京,整個官場都有反應,尤其是聽說陳萍萍大人回京當夜,就被陛下急召進宮中,許多人還頗為緊張。
在慶國地官場上流傳著一個說法:“世上沒有監察院查不出來的東西,哪怕是你藏在夜壺里的銀子。”
這話聽著安心,可是對于百官來說,并不安心,誰又能知道,身邊的哪個人是鑒察院的眼睛和耳朵呢?
總之,聽說宮里傳出消息,陛下與陳萍萍長談一夜,才放精神已然有些委頓的陳大人回府。
文武百官一是艷羨陳大人在陛下心中圣眷不減,一面卻又悄悄盼望著這位老大人早些因勞成疾,辭官歸隱吧。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一則消息卻同時震動了京都的上層圈子。
宰相的二公子,林珙,出京都的時候意氣風發,緊緊兩天過去,竟然灰溜溜地回來,而且還是缺胳膊少腿的回來了。
“果真如此?”
鑒察院內,一處主辦朱格朝著匯報消息的下屬再次問道。
“回稟大人,確實如此,林珙的左腿仿佛被人用利劍齊根斬斷。”
朱格緩緩消化著這個消息。
要知道,林若甫可是一向對他這個兒子寶貝的很,大兒子癡呆,可不就得珍惜這個正常,甚至有些聰明的兒子。
所以,即便林若甫一向遠離太子,可是卻不阻撓兒子與太子相交。
不管是出于政治考慮還是其他考慮,朝堂中所有人都知道,林若甫的兒子就是他的命根子。
“這下倒是有好戲瞧了。”
一條腿的二公子,哪能當得了官員呢?慶國的官員又哪里猛有損營養呢?
而同樣收到這則消息的范建,立刻把范閑叫到了書房。
“林珙的腿被人斬掉了,你知道嗎?”
范閑立刻吃驚地問道:“是嗎,真是這些日子里難得的好消息。”
范建仔細辨認著范閑的表情。
范閑眼看范建打量著自己,追問道:“兇手找到了嗎?”
范建反問道:“五竹是不是回京了?”
范閑一臉疑惑地說道:“我很久沒有見到五竹叔了,難道,這事和五竹叔有關系嗎?”
范建想了想,說道:“那,你覺得和你有關嗎?”
范閑說道:“父親是懷疑是我做的嗎?其實,我倒是希望是我做的,可惜,我沒找到林珙。”
“不然的話,就不止是斷一條腿那么簡單了。”
范建擺了擺手說道:“我就是隨口一問,不管和你有沒有關系,你要知道,林若甫可是把林珙看成他政治生命的延續,然而,現在斷了一條腿,意味著以前對林珙的培養全部白費,這條命也跟著斷了。”
“太子那邊,也是一個問題。”
“林珙斷腿,意味著他必然會失掉這一助力,更隱蔽地來說,他必然會失掉宰相這一暗中的助力,而且,還有可能反目成仇,雙方埋下間隙。”
范閑有點懵地看著范建,這事還真不是他做的,但是,會牽扯到這么多方勢力,也是他沒有預料到的。
“所以,你最好心里有個準備,接下來,不會太平了。”
等到范閑從范建書房里走出去的時候,立刻有府中下人來報:“范閑少爺,太子派了人馬堵在門口,指名要讓你去東宮。”
然而,還沒等范閑有所決斷,另一邊的下人也已經趕到:“范閑少爺,宰相府的轎子也已經到了門口,林相爺要見你。”
范閑頓時心中了然,回想著范建剛剛說的話,竟然全部應驗。
真不愧是混跡在朝堂多年的常青樹,對于朝堂局面洞若觀火。
還沒等范閑想好怎么同時婉拒雙方,一個無法拒絕的邀請已經來了。
“范閑少爺,大內禁軍到了,陛下口諭,要你面圣。”
.......
皇宮大殿之內,范閑來到殿內,卻發現空無一人,只有桌子上凌亂地擺著一些制作弓箭的器具。
范閑心中腹誹,難道是一位木匠皇帝?
但聽說這位陛下勵精圖治,而且對朝堂局勢把握的頗為精妙啊。
這時,旁邊的侯公公偷偷拉著范閑袖子,壓低聲音說道:“跪下,快跪下。”
范閑卻不愿意下跪。
跪天跪地,跪父母,他連這輩子的父親范建都沒有跪過,更別提這什么皇帝了。
于是,范閑裝傻充愣,大聲地朝著里面喊道:“陛下,陛下,你在里面嗎?我要不要跪啊。”
不過,范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裝瘋賣傻的時候,慶帝正在神色復雜地盯著他仔細觀看。
“像,太像了——”
慶帝不禁喃喃自語。
再次見到范閑,還是讓他有些失神。
范閑,不僅外表實打實地繼承了葉輕眉,就連骨子里的性格也繼承了葉輕眉。
慶帝心里有些歡喜,同樣,有些新奇,那是葉輕眉死之后再也不曾有過的新奇。
瞧瞧現在,范閑心里怎么想的,他基本上能猜得到。
于是,難得地,慶帝溫和說道:“你想跪嗎?”
似乎想彌補他多年以來的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