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都約有十八里地有處莊園,站在莊園里面,遠遠可以看見蒼山之上的雪巔。
即便已是初夏,莊圓之中依然十分涼爽,葡萄架子已經展了葉子,一片青蔥適目。
然而,此時此刻卻來了一行人。
等到馬車停下,下車的人一露面,竟然是宰相府二公子林?。
林?大略打量了四周一眼,有些疲乏地說道:“這院子倒是僻靜的很,今晚先在這里睡下,明天就找一條船南下。”
旁邊的護衛立刻應諾,接著問道:“二公子,此次南下,我們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林?隨口說道:“隨意走走吧,畢竟只是暫避而已。”
雖然是這么說,但林?心中卻異常郁悶。
他這次南下確實沒有目的地,就連這次出行都是匆匆安排,起因就在于范閑抓住了司理理。
更詭異的是,就在司理理被抓進鑒察院的那天晚上,范閑竟然在恰好在鑒察院待了一晚。
要不是發生那等離奇的事情,導致慶帝兵圍鑒察院,恐怕沒有人知道范閑正好在鑒察院呆了一夜。
也正因為如此,太子在得知這一消息后,立刻安排林?出京。
那名護衛頗為年輕,已經是七品境界,可惜向來腦子不好使,聽到林?這么說,竟然繼續問道:
“二公子,京都到底有什么是您要退避的地方?”
林?朝著那名護衛翻了個白眼,轉身朝著院里走去。
要不是這個護衛有武道天賦,就這腦子,他都不敢用。
而且,也不用擔心這人是別的勢力安插到他身邊,或者安插到宰相府身邊的間諜密探。
因為,這個護衛的腦子一向都是這樣。
“我敢說,你敢聽嗎?”
林?剛走出兩步,閑來無事,有點忍不住,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那名護衛略一思索,雙眼滿是聰明的味道,立刻說道:“二公子既然都敢說,我又有什么不敢聽?”
林?頓時被他這個貼身護衛的聰明程度嚇了一跳,不過也懶得再搭理他,跨進了院子里。
而他的一眾手下立刻開始對這片院子嚴防死守。
而且皆是七品以上。
等到林?進入院子里之后,發現莊園中有個閣樓,便走了上去。
結果一上去,立刻發現此處觀景甚妙。
從這處閣樓能夠完美地欣賞到蒼山的雪景。
“來人,我要在此處圍爐煮茶。”
立刻有人給林?搬來一眾器具,同時還有床榻。
在這么舒適的天氣里,圍爐煮茶之后小憩片刻,最為舒適不過。
“咕嘟——咕嘟——”
林?看著茶水沸騰的紅泥小火爐,神色并沒有完全舒展,反而越發憂慮起來。
從年初的宰相私生女事件,再到最后的指親,林?覺得陛下一直在削父親的臉面,只怕是在為將來太子繼位做打算。
當然,以陛下的老謀深算,以及對朝堂的掌握情況,也有可能純粹是慶帝覺得宰相勢力過大,需要削減。
可是,宰相何以為宰相,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折損父親的臉面,朝堂中的那些老狐貍怎么可能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尤其是那個癩蛤蟆范閑,為人粗鄙,風格浪蕩,還想著和婉兒成親?
真是笑話!
林?抿了一口有點發燙的茶,思索著慶帝、太子,以及二皇子的復雜關系。
太子也聰明的很,一看到這樣的局面,立刻開始與宰相府疏遠了起來。
所以他暗中找幫手策劃了這件牛欄街刺殺,不但可以一舉殺死范閑,暫時穩住內庫的局面,也可以讓太子陷入某種不安定的風言環境之中,逼著東宮重新建立與相府之間的緊密關系。
林?想到這里,眉頭緊鎖,就是想不通為什么父親一直反對這一謀劃。
這是一直以來最困擾他的事。
林?心中煩躁,再次看向遠處的蒼山,山頂的雪景總是讓人心曠神怡。
不過,就在他轉頭的瞬間,余光卻掃到了閣樓的柱子上,那里,赫然多了一行字。
林?頓時心跳加速,頭皮有點發麻。
他來了這里這么久,剛才坐下喝茶喝了半天,可以很確定地說,在他剛才看向柱子之前,這上面是沒有那行字的,然而,現在卻!
“林隱!死哪去了!”
林?壓低聲音,警戒四周,低聲叫喊著之前那個腦袋不靈光的護衛。
危機時刻,林?最信任的還是他。
林隱,林家的家生子,從小在林家長大,更準確地說,陪著林?一起長大,后來發現其武學天賦不凡之后,更是著重培養。
“二公子,我在!”
林隱立刻從閣樓下方飛躍上來,護在了林?身前。
“二公子,小心。”
林?問道:“剛才有人來過這里嗎?”
林隱立刻搖頭,說道:“二公子,我就守在下面,沒有看見有人來過。”
“啪——”
林?立刻拍了林隱腦袋一巴掌。
“睜開眼看看,那么大的字你看不見嗎?”
林隱這才轉過身,看著另一側柱子上的字。
“今日離開此處者,死!”
“蠢貨,人家這都當面威脅了,結果你們人都沒發現,要你們干什么吃的?”
林隱仔細觀察著字跡,發現每個字都極其工整,而且痕跡也很平整,就像是用真氣直接灼刻上去一般。
但是,這樣的動靜他怎么可能一點都沒察覺到呢?
除非,對方是九品,乃至九品以上的高手——
林隱搖了搖頭,怎么都不可能是大宗師。
天下一共四位大宗師,一舉一動,牽扯天下大勢,怎么可能會參與到這種事情里面來呢?
既然不是大宗師,那就只可能是九品上的高手了。
“二公子,不如移步到室內,免得——”
林?擺了擺手,仔細盯著柱子上的字跡,說道:“既然對方都做到這種程度了你們還沒發現,那就只能說明,對方的手段遠超你們,這樣的話,室內室外又有什么區別呢?”
“去里面等死嗎?”
林隱張嘴想說什么,卻又無力反駁林?的這句話。
的確,對方既然能做到這個程度,那就說明對方隨時可以殺了他們這些人。
“去,派一個人出去看看。”
林隱立刻大聲朝著守在大門口的一個護衛安排。
那個護衛聽到這話,并沒有遲疑,直接向著院子外面走去。
一步,兩步.....
什么事都沒有發生。
三步,四步,
依舊沒什么變化?
林?眼睛睜到最大,死死地盯著那名護衛。
第五步,向外跨出——
“蓬——”
林?手中的茶杯頓時掉落,跌碎了好多片。
“他,他——”林?難得地有些失態,有點顫抖地看向林隱,伸手示意——
就在第五步,那名護衛即將踏出這座院子的時候,一團黑炎突然出現,憑空自燃。
那個護衛連一絲叫喊的機會都沒有,僅僅是眨眼間,就在林?眼皮子底下化為灰燼了。
“二公子,我——我根本沒有看清楚那團火焰是怎么出現的。”
林隱有些愧疚地說道。
林?端起另一個茶杯猛地喝了一大口,緊接著直接端起茶壺開始大口喝了起來。
直到滾燙的茶水喝的他大汗淋漓,他才安靜了下來。
“明明能殺我們,卻不殺,究竟什么意思。”
林?呆呆地看向之前柱子上的字跡。
然而,就在他轉頭的剎那,汗毛頓時豎了起來。
字跡,不見了!
林?小心翼翼地用手拉了拉林隱,等林隱也看到字跡消失之后,兩人的眉頭都緊鎖了起來。
院子里,氣氛頓時焦灼起來。
......
就在林?發愁的時候,范閑卻心情舒暢。
昨晚,他終于下定了決心,殺林?!
于是今天清晨醒來,便直奔王啟年住處,把他從被窩里撈了出來。
王啟年揉著朦朧的睡眼,但腦子還是轉的飛快。
“必須從宰相府門前開始尋找,因為馬車痕跡各不相同,從一開始的地方摸到線索,望后面追,才有可能追的到。”
范閑沒有挑王啟年的追蹤毛病,但還是在趕路途中說道:“老王啊。”
“我最近經常在想這樣一件事,就算你愛財如命,貪生怕死,見利忘義——”
王啟年笑道:“小范大人就別拿我開玩笑了,可以直接說但是之后的話。”
范閑說道:“好,但是,以你的能力才干,不該埋沒于文書之間。”
沒等王啟年開口,范閑便似乎預料到一般,直接說道:“可別再和我說貪圖安逸了,你要是貪圖安逸的話就更不應該跟著我了。”
“滕梓荊都知道跟著我安逸不了,瞧瞧,是不是差點把命丟了?”
范閑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松,可是殺氣卻沸騰不止。
王啟年頓時愁眉苦臉,他知道范閑的殺氣不是沖他自己,而是沖牛欄街幕后黑手。
“要不小范大人,還是說但是前面的吧,那話我也愛聽。”
范閑笑了笑,沒有進一步深究,繼續說道:“你我都知道,你跟著我,背后應該另有緣由,你不說,我也就先不問了。”
就在這時,二人前面,迎面走來一個劍客。
范閑瞧了瞧對方直奔他這里,想了起來,這是二皇子身邊的一個劍客。
一劍破光陰的謝必安。
“你是——老二的人。”
謝必安臉上的笑意頓時收斂了起來,嚴肅說道:“殿下是何等尊貴的人,你怎么敢如此稱呼?”
范閑一臉認真說道:“下次一定!”
“還有急事,先走一步!”
謝必安伸手一攔:“殿下想見你。”
范閑無奈說道:“我是真有急事。”
謝必安說道:“殿下正是來為你排憂解難,他找你的事和你現在要做的是同一件事。”
范閑挑了挑眉,說道:“那這樣的話,還真是不得不見了。”
等謝必安領著范閑走到一處拐角后,范閑立刻發現周圍已經被人驅趕過,安靜得下人。
二皇子正坐在一處露天屏風前面,一臉享受地捧著紅樓。
“我來了。”
“你來了啊。”
二皇子把書放下,又把鞋穿上,站起來走到范閑身邊說道:“范閑,你是不是在尋找林??”
“殿下怎知?”
“今日早間,林?與太子在東宮相見,言談頗為激烈,書房外隱約聽到你的名字,之后林?便急忙出京。”
范閑懶得注意二皇子言談之間有意無意露出來的皇宮齷齪事。
只是問道:“就這?”
二皇子笑了笑,說道:“莫要著急,我知道你與林?可能有沖突,怕你受傷,想讓你用一用謝必安,京都劍的人可沒幾個能超過他。”
范閑想了想,還是出口謝絕了。
二皇子這個時候出手,明擺著是想挑起他和太子的沖突。
更何況,謝必安是二皇子的人,要是真的跟著他一起殺了林?,或者故意保下林?。
那到時候,范閑反而會被二皇子拿捏住。
倒不如從這局勢中抽出身來。
不談其他,只殺人!
.......
夜色漸深,此刻,京都外的那座莊園之內。
林?和一眾護衛枕戈待旦,嚴陣以待,結果好半天,完全沒有一個人出現。
字跡也沒有再出現。
但是,當一個護衛舉著一根木棍伸出院子外時,那根木棍立刻被黑炎包裹,瞬間化為灰燼。
林?再三反抗,最后不得不認清一個現實,他被困在這個院子里了。
而且,經過一眾七品以上護衛的探討,林?意識到,困住自己的這個人,最少最少也是九品上。
而且,恐怕是大宗師之下第一人。
而其實更有可能的,就是大宗師。
因為縱觀天下,沒有哪一個九品有如此詭異的手段,堪稱神鬼莫測。
就連八品都看不出一絲一毫破綻。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差距大到仿佛天塹的大宗師。
林?無奈地回了屋子,趴到了床上。
實力差距,沒辦法。
這種高手,恐怕除了陛下能夠擋住,別的人根本就擋不住,簡直是來去自如。
縱使在皇宮之中,亦是如此。
就這樣,在難懷無奈與思慮之中,林?滿滿在床上睡著了。
不過,等他睡的迷迷糊糊的時候,他隱約間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似乎有點臭味,但又有點別的味道。
又似乎近在咫尺。
不好!
林?剎那間猛地睜開眼睛,看向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