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爐建成的消息,像一陣風似的,很快便傳遍了整個龍口營地。
這座用青磚和“仙家土”砌成的龐然大物,就靜悄悄地矗立在地面上,那奇特圓筒狀造型,讓沒見過的人嘖嘖稱奇。
這個時代主流的煉鐵方式還是塊煉法,也就是將鐵礦石和燃燒的木炭在矮小的塊煉爐中層層疊加,最終得到一種結構疏松且充滿氣孔和雜質的固態鐵塊,也就是所謂的“海綿鐵”。
海綿鐵并不能拿來直接使用,必須經過反復加熱鍛打,才能擠出雜質和壓實結構,最終制成可用的熟鐵塊。
因為塊煉爐是密封的,所以這東西也是一次性使用,只有把爐子砸開才能取出里面的鐵塊。
這種方法生產的海綿鐵質量很不穩定,因為爐子除了頂部留有氣孔外,其余部分都是密封的,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況。
就像開盲盒一樣全看運氣,在開爐之前永遠不知道里面到底能產出一坨什么,所以相當依賴匠人的經驗和后續的鍛打,而且還難以鑄造復雜的部件。
“主公,這……這真能煉出鐵來?”趙老三圍著高爐轉了好幾圈,臉上寫滿了驚奇和不解,“俺見過燒鐵的爐子,都是矮趴趴的,就沒見過這么高的。”
“當然!”李勝笑了笑,拍了拍冰冷堅硬的爐壁:“不但能,而且煉出來的,比你們見過的任何鐵都要多,而且質量也更好。”
雖然李勝看起來自信滿滿,但是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樂觀。
在圍著高爐的人群中,有一個人不像其他人那樣滿臉興奮。
他布滿老繭的雙手背在身后,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高爐。
這是一個身材敦實的男人,年紀約莫四十多歲,是定北軍殘部里面資歷最老的一批老兵,也是軍中最好的鐵匠。
因為祖上幾代是打鐵的,所以干脆也就用“鐵”作為姓氏了,其他士兵都敬稱他一聲“鐵伯”。
鐵伯看著高爐沉默不語,旁邊的陳屠發現了異樣,于是便湊到李勝身邊。
陳屠低聲說道:“主公,鐵伯以前在軍中專管修造兵器,是一把好手。他對您這新爐子,好像有點看法……”
聽到陳屠的話后,李勝也看到了這位滿眼挑剔的打鐵專家。
雖然幸福工廠給的設計方案應該沒問題,但是畢竟施工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狀況,說不定就有些許誤差被自己忽略了,這時候問問熟練工的意見應該多少會有點幫助。
想到這里,李勝主動走了過去,客氣地問道:“鐵伯,您是這方面的行家,不知對這座高爐有何指教?”
鐵伯見李勝親自來問,也不藏著掖著,甕聲甕氣地開口了:“主公,恕老漢直言。您這爐子怕是……中看不中用。”
他的話音一落,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鐵伯在軍中威望不低,他直接給這高爐下了如此不堪的評價,讓不少人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聽到這樣的話,李勝并不生氣,反而升起了一絲好奇。
鐵伯的話里話外如此信誓旦旦,莫非還真有什么不為人知的改良技巧?
于是李勝正色道:“還請鐵伯指明。”
鐵伯指著高爐說道:“您這法子,老漢實在是聞所未聞。老漢猜主公是想把鐵石給燒化,雖然少量生產的話并不是做不到,但是這個爐子太高也太大了。”
“火從下面燒的話,那爐溫怕是不夠,就算有部分熔化了,最后也是鐵水鐵渣混成一坨。”
“老漢我打了三十年鐵,用的都是土窯塊煉之法,把鐵石跟木炭混著燒。最后扒爐取鐵,再把海綿鐵千錘百煉,最后做成能用的樣子。”
鐵伯撇了撇嘴,“煉鐵靠的是火候,是手上功夫,是祖師爺傳下的經驗。主公您畫的這些道道,又是風又是火的,太花哨了,怕是不頂用。”
李勝心知鐵伯所言并非無的放矢,恰恰相反,他的擔憂其實不無道理。
生鐵冶煉最重要的就是爐溫,只有足夠把鐵給熔化,才能產出生鐵水,否則就只能是品質極差的固液混合物。
聽到鐵伯如此不留情面,陳屠在一旁聽得都有些尷尬,連忙低聲道:“鐵伯,這話咱們私下說就行,何必當著大伙面呢……”
鐵伯眼睛一蹬,技術人員的耿直脾氣上來了,上前就要和陳屠理論。
李勝眼見兩人就要吵起來,立馬制止了雙方。
“鐵伯說得有理,經驗之談,最是寶貴。”李勝先是肯定了對方,然后話鋒一轉。
“不過,經驗固然重要,但方法可以改進。我這法子名為‘高爐冶煉’,關鍵就在一個‘高’字。”
“因為足夠高,這樣礦料才能充分跟木炭燃燒的氣體發生還原反應,然后得到鐵。而且在下沉的過程中會接觸木炭,發生滲碳反應,含碳量高的生鐵熔點會進一步降低,更容易熔化成鐵水。”
“也正是因為高,這個爐子才不像塊煉爐那樣全部混成一塊海綿鐵,而是能做到讓礦料、爐渣、鐵水分層。”
李勝指著爐底的出鐵口:“較輕的爐渣會浮在上面,這下層出來的全都是鐵水。這樣生產出來的鐵水直接就能用模具定型,不需要再進行多次鍛打,遠比老方法高效。”
鐵伯聽得云里霧里,什么“還原反應”還有“滲碳反應”,他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李勝那篤定的神情,又讓他有些動搖。
不過“模具定型”這個他倒是知道,如果確實能夠源源不斷地生產出鐵水,那么配合土坯模具就可以實現大批量生產了,這讓鐵伯也不由得怦然心動。
“主公,口說無憑。”鐵伯是個實在人,他一抱拳,“不如這樣——”
“老漢在旁邊起個小爐,還用老法子煉。主公找幾個弟兄,用您這高爐煉。咱們比一比,看誰能先出鐵,誰出的鐵好,也好讓大家心里有個底。”
生產競賽么,越來越有那股味道了……能有這種勝負欲,李勝自然是求之不得。
“好,就依鐵伯所言!”李勝當即拍板。
聽說鐵伯要和李勝的新爐子比煉鐵,大伙都來了興致。
李勝也樂得開一場全員參與的活動,正好也可以緩解下這段時間以來的壓力,畢竟適當的娛樂活動也是必要的。
營地的役工和老兵們也都想親眼看看,李勝口中的新理論,和鐵伯傳承的老經驗,到底哪個更勝一籌。
于是,異世界的第一場煉鐵比試,就這樣在龍口河道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