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灘涂的異動,終究沒能瞞過錢貴的眼睛。
最初錢貴的想法是,把李勝這群刺頭派到西邊灘涂去,既可以敲打敲打新來的,也能給那群脾氣暴躁的降兵添點不自在。
既然兩邊都不是好脾氣的人,那這兩撥人遲早都會產生摩擦,到時候必然會打起來兩敗俱傷。
這樣不光可以借別人的手,除掉這個不聽話的小亭長,還能順便給他手下那近百號勞力一個下馬威。
可他萬萬沒想到,李勝不僅沒死,反而把那群兇悍的囚犯給收編了。
這兩撥人不光沒打起來,反而還聯合起來了,這已經脫離了錢貴的掌控。
事實上,自從李勝收服張景煥等人之后,錢貴就隱隱感覺不對勁,事情的發展似乎并沒有按照他的預期來。
錢貴思來想去,總感覺不放心,于是就派了不止一個眼線,日夜監視著這片曾經被他視為垃圾場的地方。
不過這段時間以來,眼線帶回來的消息,讓他一天比一天心驚。
“錢管事,那姓李的把他的人都編成了隊,每天都在訓練,跟練兵似的。”
“錢管事,他們今天又吃肉了!那肉香,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錢管事,他們今天沒去挖泥,反而在營地旁邊又是挖坑又是和泥,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一條條消息匯總到錢貴這里,讓他坐立不安。
雖然錢貴不知道李勝他們的食物都是從哪里搞來的,但是這不重要,只要把食物全都給搶了不就行了。
于是前幾天,錢貴偷偷組織了一伙擅長打架的狗腿子去夜襲,準備給李勝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但是沒想到,那一百四十多號人已經被李勝擰成了一股繩,甚至連夜襲的那些好手都沒占到便宜。
這么多人不是一個小數目,關鍵這幫人心還都挺齊,完全不像那種剛合并的團隊一樣有各種分歧。
現在的李勝已經不是那種可以隨意拿捏的小角色了,就算在這潁水工地上也算較大的團隊。
畢竟在這工地上,人才是最大的資本,誰手下的人夠多,誰的話就更有分量。
所以雖然李勝讓錢貴憋了一肚子火,但是暫時也沒什么好辦法去整他。
不過今天眼線帶來的消息,讓錢貴終于忍不住了。
“什么?今天那姓李的沒去挖河道,反而都縮在營地里玩起了泥巴?”
錢貴聽著手下的匯報,氣得把手中的酒杯都給捏碎了:“他這是要干什么?公然抗命嗎!”
“管事,小的也看不懂。”那眼線戰戰兢兢地說道,“他們又是砍樹,又是和泥,還壘起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土堆,像是要祭天一樣……”
本來錢貴都已經決定暫時先忍一下,等什么時候抓到李勝的小辮子了,再給他好好整點活。
沒想到這回倒好,李勝自己就送上了把柄。
“得給那姓李的一點顏色看看。”錢貴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錢貴揮了揮手,把手下給趕出去,然后臥在營帳中的太師椅里,肥胖的手指一下下地敲擊著桌面。
以怠工為借口,直接派人去剿滅?
不行,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錢貴否決了。他雖然囂張跋扈,但是能坐上管事的位置,也不可能是傻子。
李勝現在名義上還是朝廷的亭長,自己只是個工區管事,沒有權力隨意處置一名官吏。
更何況,對方現在兵強馬壯,真要硬碰硬,自己手下那群只知道揮鞭子的監工,未必是那群老兵的對手。
必須想個萬全之策,設一個能讓他萬劫不復的毒計……錢貴在心里琢磨起來。
很快,錢貴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張巨大的運河工程圖上。
他的嘴角,慢慢咧開一個陰險的笑容。
“祭天?”錢貴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哼,我不管他要祭天還是祭祖,敢跟我對著干,有他好果子吃。”
“來人!”他朝著帳外喊道。
一個心腹監工連忙跑了進來:“管事有何吩咐?”
錢貴吩咐道:“你去把我的馬牽來,再喊幾個人跟我一起,我要親自去慰問一下這位能干的李亭長。”
“他不是喜歡玩嗎?這次就給他找個天大的好活,讓他玩個夠!”
……
此刻,李勝正意氣風發地指揮著眾人建造冶煉爐。
回憶了一下幸福工廠給自己灌輸的知識,李勝用炭筆畫出圖紙,指揮役工們按照圖紙來施工。
趙老三等人對李勝佩服得五體投地,越發覺得自家主公簡直是無所不能。
眼看冶煉爐所需的材料都已經就緒,這也意味著準備工作進入了尾聲,很快就可以把高爐建造完成,開始進行鐵礦石冶煉了。
李勝站在看著眼前的堆砌得整整齊齊的材料,心中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然而,這份欣喜并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被一陣不合時宜的馬蹄聲給打斷了。
只見營地外,錢貴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一大群手持皮鞭、神情倨傲的監工。
在這些狗腿子的簇擁下,錢貴大搖大擺地來到了營地門口,然后用那公鴨嗓開始喊起來:“李亭長何在啊?”
“本管事特來看望你,而且還有一份大禮要送給你!”
錢貴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傳遍了整個營地。
正在干活的眾人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用一種充滿敵意的目光,狠狠盯著騎在馬上的錢貴。
陳屠更是第一時間帶領護衛隊,手持木矛擋在了營地門口,與監工們形成了對峙之勢。
李勝眉頭微皺,現在形勢不明朗,直接和錢貴的監工發生沖突可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于是李勝示意陳屠不必緊張,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緩步走了出去。
“不知錢管事大駕光臨,有何貴干?”李勝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當然是好事!”錢貴居高臨下地看著李勝,臉上掛著一抹虛偽的笑容。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卷軸,抖手展開,然后大聲念道:“潁水運河,北有‘龍口’,山石險峻,工程維艱。”
“總管特令,棘陽縣亭長李勝,統領麾下役工,即刻前往龍口開山鑿石,拓寬河道。限期一月,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