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官道兩旁的荒野徹底吞噬。
篝火噼啪作響,驅散了荒野的寒意,也映照著一張張熟睡的臉龐。
役工們大多已經沉沉睡去,臉上還帶著些許微笑。
這或許是幾周以來,他們睡得最踏實的一覺。肚子里有食,心中便有底。
雖然一個饅頭并不能吃飽,但至少讓這群人避免了餓死的結局。而且相比于草根樹皮,精制面食帶來的滿足感無疑是巨大的。
趙老三和王五分守在篝火兩旁,像兩尊最忠誠的門神,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黑暗,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然而,作為“幸福工廠”的廠長,此時的李勝卻毫無睡意。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幕上。
【幸福工廠】
【廠長:李勝】
【管理范圍:棘陽縣赴潁水徭役隊】
【當前人口:94人(含廠長)】
【幸福指數:2(略感欣慰)】
【幸福點日產出: 188(注:幸福點產出與人口和幸福指數有關,詳情查看明細)】
【當前幸福點:6】
李勝皺了皺眉:“這幸福點產量太少了啊……”
就算全拿來買食物,每人每天也只能分到2個饅頭,離吃飽還遠遠不夠。
“神跡”帶來的狂熱崇拜,僅僅是將幸福度從-4的死亡線上,堪堪拉到了2,勉強越過了及格線。
李勝是自家人知自家事,看似憑空變出的糧食不是沒有代價的。如果控制不好幸福指數的話,幸福點不但不會產出,反而還會倒扣。
日產出為負不會立即死亡,但這意味著每天凌晨結算時,他都會被割一筆“幸福債”。
這6點余額完全經不起折騰,一旦余額也變成負的,廠長抹殺程序可就要啟動了。
想到這里,李勝的后背無聲地滲出一層冷汗,剛剛因為平息嘩變、享受眾人崇拜而涌起的些許豪情,瞬間被這冰冷的數字澆了個透心涼。
畢竟“幸福工廠”連超時空投放都做得到,李勝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試試看這是怎么個抹殺法。
“搞了半天,我這個廠長,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仙,而是個要精打細算、隨時可能破產的管家婆啊?!?/p>
李勝在心中苦笑,前世被KPI支配的恐懼,似乎換了個更刺激的方式,在這個世界重現了。
于是李勝點開了幸福點日產出明細,看看怎么才能想辦法提高產出。
【基礎產出:94(人口)×2(幸福指數)=188】
【工作產出:0】
還有工作產出?
李勝來了精神,仔細看起下面的幾行注釋。
【幸福指數范圍為-10到10】
【基礎產出會根據幸福指數,每天自然產出或者扣除幸福點】
【按照越勞動越幸福原則,工作可以大幅增加幸福點產出】
今天下午李勝向本地百姓打聽過了,這里離潁水已經不到三十里路,應該可以趕在明天中午前到達。
這樣的話,明天自己這支隊伍就會正式投入工作,到時候就知道工作能產出多少幸福點了。
這時,有新的消息彈了出來。
【現在是凌晨0時,幸福點開始結算……】
【幸福點結算完畢,當前幸福點:194】
今天一天讓李勝覺得非常疲憊,這會發現幸福點到賬了,于是李勝緊繃的精神終于放松下來。
“太累了,其他的內容,以后再研究吧?!?/p>
帶著些許忐忑,李勝沉沉地睡了過去。
……
第二天一早,眾人吃完饅頭后再次啟程。
經過了一個上午的跋涉,隊伍終于抵達了目的地——潁水。
然而,當他們翻過最后一道山崗,將運河工地盡收眼底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這地方與其說是工地,不如說是一片巨大且絕望的人間地獄。
潁水河道被強行拓寬了數倍,但是河里卻并沒有多少水,只有大片干裂的河底。
數以萬計的役工,像一群群黑色的螞蟻,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河道兩岸。
他們的動作遲緩而麻木,機械地揮動工具,重復著日復一日的勞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復雜氣味——那是汗臭味、土腥味、隨處可見的糞便垃圾的腐臭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尸體腐爛的味道。
河灘上,甚至能看到幾具被隨意丟棄的尸體,已經開始發脹卻無人掩埋。幾只餓得皮包骨的野狗正在不遠處徘徊,覬覦著這頓“大餐”。
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讓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的李勝連連作嘔。
離得更近一些后,嘈雜的聲音才漸漸變得清晰起來。那是監工們的呵斥聲、皮鞭抽在皮肉上的悶響聲,還有役工們壓抑的痛呼聲。
李勝的隊伍就像一滴滴干凈的清水,滴入了這巨大渾濁的污水坑里,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雖然同樣衣衫襤褸、風塵仆仆,但是他們的眼神里卻沒有那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反而蘊含著……希望。
李勝一行人的到來,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羨慕,但更多的是漠然。
很快,一名滿臉橫肉的中年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他穿著藏青色的吏服,身后還帶著幾個手持皮鞭、眼神兇惡的監工。
“新來的?哪個縣的?”來人甚至懶得正眼看李勝,只用鼻孔打量著他們,語氣充滿了輕蔑與不耐,
看起來像是個小領導,于是李勝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們是棘陽縣來的?!?/p>
“嗯?!敝心耆它c點頭表示知道了,“我叫錢貴,是這片工區的管事。新來的,懂規矩嗎?”
李勝眉頭微皺,但還是依著禮數,拱手道:“見過錢管事,在下棘陽縣亭長李勝。一路行來,未曾聽聞工地還有何規矩,還請管事明示?!?/p>
錢貴“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滿是貪婪。
他伸出肥胖的手,搓了搓食指和拇指:“還能是什么規矩?孝敬!”
“你們這百十號人,想要分個好點的工區,少挨點鞭子,總得有點表示吧?不然,出了什么意外,死幾個人,那可就怨不得我了?!?/p>
簡直是赤裸裸的威脅和勒索。
李勝心中冷笑,這就是所謂的下馬威了。賄賂也許暫時有用,但是一旦示弱,必定會被敲骨吸髓。
他不動聲色地說道:“錢管事說笑了,我等奉皇命而來,為國修渠,一路艱辛,早已身無長物。不過,我這支隊伍,個個都是干活的好手,定不會拖累工期,也算是為管事分憂了?!?/p>
“油嘴滑舌!”錢貴臉色一沉。
他本以為這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小亭長,三言兩語就能嚇住,沒想到還挺硬氣。
錢貴陰惻惻地一笑,眼神像毒蛇一樣掃過李勝和他身后的隊伍:“好,很好!”
“既然你們這么能干,那就去西邊那片灘涂吧!那里活最多,最適合你們這些能干人!希望你們能活到工程結束!”
說罷,他一揮手,帶著人揚長而去,留下一個充滿惡意的背影。
王五立刻湊上前來,臉色難看地低聲道:“亭長,我剛才偷偷打聽了,西邊那片是最差的工區。”
“不僅是爛泥地,還緊挨著一群從大牢里提出來的囚犯,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兇悍得很!”
呵!錢管事這是要借刀殺人啊……李勝望向西邊那片泥濘的灘涂,眼神中隱隱有了些擔憂。
看起來,這事沒法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