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略帶學生氣的靦腆笑容，耐心地回答著二姑陳桂芬關(guān)于母親王娟和兩個妹妹近況的詢問。
“娘和小鶯、老四都挺好，娘身子骨比前兩年硬朗了些，小鶯那丫頭皮實，老四也會說一些簡單的話了，就是說的不大清楚。”
陳識語氣平和。
二姑陳桂芬聽著，眼眶又有些發(fā)紅，她拉著陳識的手，低聲道：“好就好，好就好……你娘不容易，你如今也長大了，在公安學校好好學，將來有個正經(jīng)工作，你娘也能享享福。”
她這話既是真心為侄子高興，也是說給婆家人聽，隱隱帶著點“我們家孩子也是有出息”的微弱辯解。
陳識沒來得及解釋自己已經(jīng)從公安學校畢業(yè)的事情。
王秀娟在一旁聽著，嘴角又撇了撇，顯然不以為然，覺得陳桂芬這是在給自己臉上貼金。
她嗑瓜子的速度更快了，瓜子皮吐得啪啪響，眼神時不時就飄向那個被陳識放在桌腳、蓋著藍布的竹簍，心里的好奇和某種“揭露真相”的欲望越來越強。
終于，她忍不住了，用那種故作隨意的腔調(diào)，笑著對陳桂芬說：“嫂子，你看小識大老遠來，還帶個籃子，怪沉的。里頭是啥好東西啊？也拿出來讓我們開開眼唄？別是你們老陳家那邊的什么稀罕山貨吧？”
她特意強調(diào)了“稀罕山貨”，語氣里的調(diào)侃意味十足，仿佛已經(jīng)認定里面不過是些蘿卜干、野菜之類的土貨。
李老太太也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附和了一句：“是啊桂芬，孩子帶來的心意，藏著掖著干啥。”
李立仁雖然沒說話，但目光也再次落到了竹簍上，帶著審視。
陳桂芬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窘迫。
她其實剛才趁著陳識放竹簍時，隱約瞥見里面東西的輪廓，似乎……不像是普通的野菜。
但具體是什么，她也沒看清，心里也沒底，她怕萬一真是些不值錢的東西，拿出來更讓侄子難堪，讓婆家人看笑話。
“秀娟，就是點普通東西，有啥好看的……”
陳桂芬試圖搪塞。
陳識卻在此刻開口了，他笑容溫和，帶著點晚輩的乖巧：“二姑，沒事，秀娟嬸想看就看吧，本來也是帶給您的。”
他說著，主動站起身，走到桌角，彎腰將那個吸引了無數(shù)猜測的竹簍提了起來，放在了八仙桌空著的一角。
這一刻，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一直事不關(guān)己的李立義，都聚焦了過來。
李虎也停止了咀嚼奶糖，好奇地踮起腳。
陳識在眾人的注視下，神色平靜地，伸手輕輕揭開了那塊深藍色的粗布。
隨著粗布的移開，竹簍里的東西毫無保留地呈現(xiàn)在眾人面前。
瞬間！
整個屋子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李老爺子叼著的煙袋鍋停在了半空，煙霧裊裊上升，模糊了他驟然睜大的雙眼。
李老太太嗑瓜子的動作徹底僵住，半片瓜子皮粘在嘴唇上，都忘了吐。
王秀娟臉上的譏笑瞬間凝固，像是被凍住的冰坨，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竹簍里的東西，嘴巴無意識地張開。
李立仁手里的茶杯微微傾斜，茶水差點灑出來，他扶正杯子，推了推眼鏡，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臉上寫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
就連李立義，也收起了那副油滑的表情，驚訝地坐直了身體。
竹簍最上面，是一條風干得恰到好處的山羊后腿，肉質(zhì)呈現(xiàn)深紅色，帶著均勻的白色脂肪層，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山羊肉，分量十足，怕是有七八斤重！
這年頭，別說羊肉，就是豬肉也是憑票供應(yīng)，每人每月就那么一點點，這么大一條羊腿，其價值不言而喻！
羊腿旁邊，是兩包用厚實油紙包得棱角分明、方方正正的點心包，紙上清晰地印著“稻香村”三個醒目的紅字！
這可是北京城里有名的老字號點心鋪子，它家的點心，尋常人家過年能稱上半斤八兩就算不錯了，這兩大包……得多少錢和點心票？
點心包旁邊，是一瓶用舊報紙細心包裹的酒，雖然看不到商標，但那瓶子的形狀和質(zhì)地，隱約透出不尋常的氣息。
竹簍底下，還有一個小布袋，袋口微微敞開，露出里面肉厚飽滿、顏色黑亮的干香菇和朵大肉厚的黑木耳，品相極佳，一看就是精心挑選的上等貨色！
這……這哪里是普通東西、不值錢的土產(chǎn)？！
這分明是一份極其厚重、極其體面、甚至可以說在這個年代有些“扎眼”的年禮！
“這……這……”王秀娟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聲音尖利得變了調(diào)，指著竹簍，手指都在發(fā)抖，“這羊腿……這稻香村……小識，你……你從哪兒弄來的？！”
李老太太也終于回過神，猛地吸了口氣，顧不上嘴邊的瓜子皮，連聲問道：“是啊孩子！這……這得花多少錢啊？！你一個學生，哪來這么多錢和票？！”
李立仁的臉色變幻不定，震驚、疑惑、還有一絲被打臉的尷尬交織在一起。
他之前篤定陳識家底薄，拿不出什么像樣東西，可現(xiàn)在眼前的事實，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得他臉上火辣辣的。他強作鎮(zhèn)定，推了推眼鏡，干咳一聲：“小識，這……這些東西……來路正吧？可別是……”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懷疑東西來路不明。
陳桂芬也徹底懵了。
她看著竹簍里那些她過年都舍不得買的好東西，又看看一臉平靜的侄子，心里又是驚喜又是擔憂，生怕侄子為了充面子走了歪路。
“小識，這……這太貴重了！你……你可不能亂花錢，更不能……”
陳識看著眾人精彩紛呈的臉色，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溫和樣子。
他輕輕拍了拍二姑的手背以示安撫，然后看向李立仁，語氣坦然。
“姑父，奶奶，秀娟嬸，你們放心，東西來路都正。這羊腿和山貨，是我一個……嗯，跑山的朋友送的，他家住在山里，偶爾能打到些野味，曬點山貨，沒花錢。”
他頓了頓，繼續(xù)解釋，“點心和酒，是我用發(fā)的補貼和之前攢下的一點錢買的。我知道二姑平時照顧家里辛苦，難得來一次，就想著買點好的，讓二姑也嘗嘗鮮，補補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