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中學，物理課堂。
四十張金屬課桌前，坐著四十名身著統一青灰校服的少年少女，面容大多木然，常年的壓力學習，全都顯得有些麻木。
講臺上，中年教師王明理一身筆挺的灰色制服，胸前別著高級講師徽章，正用教鞭指點著全息投影屏。
屏幕上展示著一幅精確到厘米級分辨率的月球表面圖，環形山、月海、隕石坑歷歷在目，冰冷而真實。
“這是登月拍下的照片，故事中所謂廣寒宮，玉兔搗藥，不過是古人缺乏科學認知時編撰的神話傳說。”
“登月計劃第三階段已圓滿完成。本月十七日開拓者七號采集車在JH區域鉆取到深度三十二米的月壤樣本，其中檢測到稀有氦-3同位素，預估儲量可供哈迷國能源消耗兩千年——”
........................
所有學生聽后，全都不由的心神搖曳！
“老師！”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全班目光轉向第三排中央。
扎著馬尾辮的女生林曉薇舉起手，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全息屏：“老師！月球上……真的沒有嫦娥嗎？那些環形山，會不會是古代神仙大戰留下的痕跡？”
教室里出現了一些笑聲。
王明理皺眉，教鞭敲擊講臺：“林曉薇同學，科學要講實證！月球表面是隕石撞擊形成的環形山，與什么神仙大戰毫無關系。這種浪漫幻想要不得，要尊重客觀事實！”
林曉薇吐了吐舌頭，縮回座位，但眼中那份對星空的神往并未消退。
王明理繼續講解，切換圖像至火星探測畫面：“接下來看火星。赤焰計劃已在該行星建立前哨站，初步探測顯示，火星兩極存在大量水冰，地下可能蘊藏著稀有礦產——”
“老師！”
這次是坐在第一排的眼鏡少年陳銳。
“我看書上說，火星礦產開采的成本收益比目前是1：3.7，而小行星帶開采的預估收益比可達1：8.2。會轉向小行星帶嗎？”
這個問題太過專業，許多同學露出茫然神色。
王明理卻眼睛一亮，贊許地點頭：“陳銳同學預習得很好。確實，未來的重點正是小行星帶稀有金屬開采。所以同學們要學好物理、數學、工程學，未來才有機會參與這些偉大工程！”
陳銳滿意地坐下，在本子上快速記錄著什么。
王明理趁熱打鐵，切換圖像至一片璀璨的星云：“看，這是獵戶座星云，距離我們一千三百光年。那里正在誕生新的恒星系統................”
“老師！”
一個胖乎乎的少年王浩迫不及待地舉手，聲音洪亮，“我們什么時候能造出光速飛船？能不能像星海黑暗林里那樣，去其他星系殖民？我看影戲里說，宇宙資源是無限的，誰先占有誰就強大！”
提到最近大熱的戲星海黑暗林，許多學生眼睛更亮了。
那部影戲描繪的，正是一個弱肉強食、資源至上的宇宙叢林法則。
王明理這次沒有批評，反而露出鼓勵的微笑：“王浩同學的問題很有前瞻性。雖然目前光速航行還只是理論，但曲速引擎、蟲洞技術都在研究中。只要大家努力學習，將來未必不能實現！記住，宇宙資源無盡，人類的未來也無窮！”
許多學生開始交頭接耳，眼中滿是憧憬：
“我要當宇航員，去火星挖礦！”
“我要造飛船，去小行星帶淘金！”
“我要研究曲速引擎，第一個飛出太陽系！”
少年們的想象力被徹底點燃。
在這里星空成了最后一塊可以合法暢想無限可能的領域。
雖然這無限可能依然被框定在占有資源，擴張權力的思維模式中，但至少，它讓這些少年眼中有了光。
王明理滿意地看著課堂氣氛，繼續推進：“所以同學們要明白，科學的意義，就是不斷突破認知邊界，不斷占有更多資源，不斷提升文明等級。古人所謂天人合一，順應自然，那是被動適應，而我們，是主動尋求真理！”
就在這時——
“老師。”
全班四十道目光齊刷刷轉向教室后排靠窗位置。
那里坐著清瘦少年楊岳，校服整潔，面色平靜，眼中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清澈，與周圍熾熱的氛圍格格不入。
“楊岳同學，有問題？”
“古經之中，天圓地方，日月旋轉，東升西落，方屬地，圓屬天，天圓地方。天象蓋笠，地法覆槃，天地各中高外下。此為古經之中的說法，沒有有一個典籍，說日月是恒星衛星之論。”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突然寂靜的教室里如驚雷炸響。
剛才還在暢想星空殖民的同學們，此刻全都愣住了。
林曉薇眨了眨眼，看看楊岳，又看看全息屏上的星云，腦中那個神仙大戰環形山的浪漫幻想，與楊岳口中古經產生了一絲絲的聯系。
陳銳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
王浩則直接嚷出來：“楊岳你說啥呢？古代那套早過時了！”
同桌的胖少年趙小虎急忙拉扯楊岳衣袖：“你瘋了！說這些干什么！沒看見大家都在討論未來嗎？”
王明理面色沉了下來：“楊岳同學，你所說的古經，是前科學時代的樸素認知。古人沒有錯，但他們沒有現代科學儀器，沒有深空探測技術，自然只能憑肉眼觀測得出片面結論。”
“老師的意思是，古代幾萬年，都是落后？所有先賢智慧，都不值一提？”
“你胡說什么！古代當然落后！沒有科學，沒有技術，連月亮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們現在能登月，能探測火星，將來還能飛出太陽系！這才是進步！”
林曉薇猶豫了一下，也小聲說：“楊岳……那些古老傳說，聽聽就好，當不得真的……”
陳銳冷冷道：“討論問題要基于實證數據。你所謂的古經，有觀測記錄嗎？有實驗驗證嗎？有數學模型嗎？如果沒有，就只是文學想象，不能作為認知依據。”
“就是啊，都什么時代了還說這些……”
“耽誤大家時間，我還想問老師曲速引擎的事呢。”
“估計是看那些老古董書看傻了……”
王明理深吸一口氣：“楊岳同學，科學是實證的，是可重復驗證的。你所說的那些……玄學，缺乏實證基礎，屬于前科學時代的迷信殘余。學校課堂是傳授科學知識的地方，不是討論迷信的場所。”
“所以！”
楊岳抬眼掃過那些或憤怒、或譏諷、或困惑的同學，最后落在王明理臉上。
“老師否定所有先賢，就是對的？同學們向往星空、征服外域，就是唯一正確的道路？”
這話問得太過根本，以至于教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感覺到，這個平日沉默寡言的同窗，此刻提出的問題，似乎觸及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不是技術問題，不是知識問題，而是……方向問題，意義問題。
“罰站！教室后面，面對墻壁，站到放學！”
楊岳不再言語，默默走出座位，走向教室后方。
楊岳步履沉穩，臉上無悲無喜，眼中無怨無怒，只有深深的、如古井般的平靜。
只是那平靜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困惑，還有一絲……悲憫。
趙小虎看著同窗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終低下頭，繼續在筆記本上畫著想象中的宇宙飛船。
其他學生也紛紛收回目光，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沖突從未發生。
王明理清了清嗓子，強行將氣氛拉回：“好了，我們繼續。剛才說到曲速引擎的理論基礎...............”
而罰站的楊岳，雖然在站立，則是輕輕閉目，意識安住與無盡虛空之中，一時間，楊岳感受到，頭頂的頭骨似乎不存在了，無限清涼的氣，直接灌入頭頂，綿綿不絕。
楊岳頓時感受，這課堂亂糟糟的，唯有宇宙皆備與我，天地與我共生，才是最美妙之處。
一時間，楊岳不知時間流逝，不知多久，林曉薇才推了推：“楊岳，你怎么了，睡著了嗎？你怎么說了這些話？”
楊岳說：“沒什么，就感覺老師講的，跟所有的經文全都背道而馳，才有的疑惑！放學后，我去回春堂，問問師父！”
林曉薇聽后驚訝道：“回春堂，我記得，我每次生病都去哪里，那個李大夫好厲害，我娘說，我三歲的時候是李大夫一針救命呢，我跟你一起去！”
楊岳聽后點點頭：“好啊，我們一起去！”
放學后，學生們如釋重負，收拾書包，魚貫而出。
趙小虎磨蹭到最后，走到楊岳身邊：“楊岳，你今天怎么了？那些話……以后別說了，影響評優評先。”
楊岳轉身，看著同桌眼中那份真誠的擔憂，輕輕點頭：“知道了，謝謝。”
語氣溫和，卻疏離。
趙小虎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么，背著書包匆匆離去。
...............
回春堂內，藥香氤氳。
楊岳推門而入時，李風剛剛給一個病人診治完。
看了看楊岳，又看了看楊曉薇。
“坐！”
楊岳首先詢問，而林曉薇則是安靜聽著。
“師父，學生疑惑，古經所載，明明有深意，先賢所傳，明明有大用。為何在老師眼中，在同學眼中，這些都成了迷信，落后？”
“更令學生困惑的是，當學生提出疑問時，所有人都用一種你瘋了的眼神看著我。仿佛質疑現代科學，就是質疑他們存在的全部意義。”
李風靜靜聽著，待少年說完說道。
“你的疑惑，沒有錯。你初見元神，元神之光照耀，原本篡位為君的識神已經成為了臣子，故而會有來自元神的目光重新看待世間，與佛門佛法，這也叫意識轉變為妙觀察智！而他們的反駁，也沒有錯。”
所謂的妙觀察智，便是后天意識看待的一切都是線性的，如同是螞蟻的目光，沒有高度，只有平面。
元神是什么？
元神是來自先天陰陽未判時，故而元神沒有時間概念，沒有生死概念，沒有一切的概念，就是靈光獨照。
當意識被識神綁架，則目光看待都是線性的，也就是現在過去未來這種線性。
當意識與元神合一，則形成俯瞰的視角，那么一切的事，都有了新的解讀。
然而，元神難尋，一個人如同能夠覺醒元神，可能需要無數世的宿慧才能做到。
若是不然，縱然是看到經文關于元神的說法，也是不信的，但凡真有看到元神說法而有了一絲相信的人，都是具備慧根的人。
故而李風才說，他們也沒錯。
楊岳怔住：“他們也沒錯嗎？”
“你生于此世，為末法之世。”
“末法之世？”楊岳輕聲重復。
林曉薇則是問道：“李伯伯，末法之世是什么？”
李風頷首說道：“末法之世，一切學問皆為外馳，即心識不斷向外攀緣、占有、確認。科學如此，技術如此，乃至修行若不得真傳，也會淪為外馳之學。”
李風說完拿出云笈七簽給了楊岳：“如今，你已意識安住于元神，這本書通讀無礙，可以解決你一切疑惑了！”
李風翻到一頁說道：“末法之時，人心外馳。以耳目為真，以儀器為實。見日月則言巖石，觀山河則說地質。逐物忘返，認假為真。雖得世間小術，而失大道根本。”
說罷，李風看向楊岳。
“你今日質疑的月球是巖石星球之論，在末法之世，是不可動搖的真理。為何？因為否定了這個真理，就等于否定了心神外馳、占有物質的全部意義。”
楊岳眼中泛起明悟之光：“師父是說……整個學說體系，都是建立在這種外馳占有的認知基礎上？”
李風點點頭：“若承認古人天圓地方，日月有靈的認知與更深層的真理性，那么這些年一切的學術，觀測-量化-占有的認知模式，就會從根本上被動搖。隨之崩塌的，是建立在這套模式之上的整個文明體系——技術發展、資源掠奪、等級劃分、欲望滿足……一切都會失去正當性。”
“一個錯誤需要無數的錯誤掩蓋，從而形成龐大的學術，而無法被顛覆，然而卻悄然之間把古文明幾萬年的積累顛覆了！”
“這便是，識神如灰塵，會層層遮蔽元神之光，然而元神之光則不損分毫，不過是一時被遮蔽，而識神本就虛假，一旦元神展現光明，識神便也隨之瓦解！”
楊岳聽后頓時明白這個道理。
“師父所言，這世間與人心同步，人心被遮蔽，則如同世界真理被遮蔽，故而，這世間的一切，心為一切之理！”
李風聽后頓時笑了：“好，好，好，楊岳，你能領悟到這一步，算是看到究竟，此便是天人合一之理！”
“所以，你的老師要批判你，你的同學要疏遠你。不是因為他們愚昧，而是因為你的疑問，觸及了他們賴以生存的現實根基。這個現實，是他們用一生去學習、去適應、去維護的。否定了它，就等于否定了他們全部的人生意義。”
楊岳沉默良久，此刻卻是明白了。
如同是陳銳一樣，學習最好，所有的一切都注重這些，還有老師的一切名譽，生存，全都來自于這些，如何反駁他們？
“可是……為何無人理解？哪怕只有一個人，能夠靜下心來想一想，古人傳承萬年的智慧，難道全是胡說？”
李風淡淡一笑說道：“因為末法之世，共業已成。眾生心識同向外馳，同認假為真，如同千萬人同做一個夢，夢中一切清晰真實，無人愿醒。”
“你因緣際會，破執見性，如夢中人忽醒。醒者看夢，自然覺得荒謬，而夢中人看你，卻覺得你才是瘋了。”
這番比喻，如醍醐灌頂。
楊岳眼中最后一絲迷茫散去。
“弟子明白了。不是他們錯，也不是弟子對，而是……醒夢有別，認知維度不同。”
李風點點頭：“明白歸明白，路還要走。學要上，書要讀，試要考。只是心中需清明——這一切，不過是末法之世的共業顯相，是眾生心識共造的游戲規則。你參與其中，卻不必認同，你遵守規則，卻不必執著。”
楊岳眼中泛起堅定之光：“弟子謹記，該上學便上學，該考試便考試，但心中那盞燈，絕不因外境而動搖。”
林曉薇聽著兩人的對話，不明覺厲，但是卻根本無法理解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