廝殺聲漸漸遠去,沒多久竹刃帶著一截血淋淋的斷臂回來。
沈菡垂眸看著她手上的斷臂,那只手的形狀,的確是宋辭朝的:“青玉,去拿和離書來。”
等這只斷臂真真正正在她的和離書上按下手印,沈菡緩緩松了一口氣,心里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下。
竹刃舉著斷臂:“夫人,這手臂要怎么處理?”
沈菡的眼神看都不看它一眼:“燒了吧,我聽說有的神醫就算是斷掉的手臂也能接回去,一定要看著它燒成灰燼為止,知道嗎?”
“是!”
竹刃眼中閃過驚詫與尊敬,沒想到她家夫人平時看著柔柔弱弱,到了這時候竟然如此殺伐果斷。
火舌竄起,在幾個人的視線中緩緩將手臂吞噬殆盡。
沈菡打了個哈欠懶懶道:“青玉,今天也不早了,咱們先睡吧,剩下的事情交給兄長就好。”
頓了頓她對身旁的樓逸塵說:“王爺,明日再見。”
樓逸塵看著她濕潤的眼神,看起來的確是累極了。
即便如此,怎么會如此狠心,用完它就扔在一旁呢?
但是沈菡絲毫沒有發現他的情緒,轉身回到房間之后,“啪”的一聲將門關上了。
這么多天以來全都為了這件事情奔波,現在好不容易做完,她可得好好睡上一覺。
至于宋辭朝,沈菡并不覺得他一個奄奄一息之人,竟然能逃脫過她哥哥的追捕。
除非,發生了什么無法預料的意外,但是這可能嗎?
一群死士掩護宋辭朝后退,跟守在沈府外面的沈紹撞了個正對面。
火光掩映之中,沈紹的側臉在火光之中明明滅滅,同閻羅一般。
他高聲厲喝:“兒郎們!隨我沖!取下那叛黨首級!”
三十幾個精兵跟在沈紹身后,將那幾個人團團圍住,這些人退至城墻邊,已經是強弩之末,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死路。
正在此時,一道飄然而來的玄色身影立在城墻之上。
他身上穿的衣服是繡金線的五爪金龍,這種圖案只有歷代的皇帝才能穿著,可眼前這人竟然絲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竟然光明正大地穿了出來!
沈紹看著面前之人,眼睛里閃過一絲警惕:“齊王?”
面前這人,正是早些年被派往邊境的先皇的親弟弟!
上次沈紹看見他還是在十年前,這十年面前的人似乎絲毫沒有變。
明明已經而立之年,那張臉卻生得俊俏清秀,看起來更像是剛弱冠的年紀。
皇甫欽淺淺一笑,那雙眼睛清澈透亮,簡直不諳世事:“沈將軍好久不見,這些年來過得可好?沈家小妹的身體還跟以前一樣,先天體弱?”
他這態度看起來幾人不像是正在追捕之中,倒像是尋常敘舊。
沈紹心里暗暗警惕:“齊王殿下,您出現在這里所為何事?圣上在宮中正等您敘舊,不若進宮詳談,我等還要追捕叛黨。”
皇甫欽笑了笑:“沈將軍這里哪有叛徒,這里只有我的部下!”
沈紹臉色一變,眼神凌厲地看著他,不再周旋,直接道:“既是如此,那沈某就得罪了。”
他一手把控著馬匹,另一只手沖著身后揮了揮手,十幾個將士立刻搭起弓箭,箭矢在空氣中發出振翅的嗡鳴,直沖面前的皇甫欽而去。
對面之人神情仍舊淡淡,只是在箭矢即將打到他身上的時候,被他身后的侍衛砍斷。
雖如此,剛剛在城墻下那十幾個死士以及宋辭朝卻被滿天流矢刺穿,躺在地上再沒有什么動靜。
沈紹臉色微微一變,在抬頭時看見皇甫欽被侍衛帶著已經走了。
他立刻急切道:“來人!去查查那幾個尸體里有沒有宋辭朝!”
身旁的副將立刻去看了,沒多會兒慌張回來:“回稟將軍!這里面沒有宋將軍的尸體!”
沈紹皺起眉頭:“開城門!”
副將猶豫道:“現在是宵禁,今晚上守城門的是金吾衛中郎將張麒……”
“是他又如何?吾乃金吾衛大將軍!難不成我的命令他也不聽嗎?!”
沈紹聲音剛落,從城墻上傳來一道嗤笑:“沈將軍好大的面子,這夜半三更,你想要違反宵禁出去,將我們王朝的律法視為何物?”
站在上頭的正是張麒,他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卻生了一張極為刻板嚴肅的臉。
唇角微微向下耷拉著,一雙細長的眼睛自上而下睨著他。
沈紹憤怒道:“我奉了皇命追捕叛賊,你可知讓他們逃了會生出多大的禍端?”
“既然是追捕叛賊,那沈將軍手里總該有圣旨一類的東西,才好讓我心服口服”他盯著沈紹身上看了一會兒,“我瞧著應該是沒有。”
“你這蠢貨!”沈紹舉起弓箭瞄準了張麒的胸口。
“沈將軍想要謀殺朝廷命官不成?依我看這里更像叛黨的人是你吧?”
張麒笑了笑,揮揮手從他身后出現了百余人,全都是精兵良將,手持弓箭。
銳利的箭矢全部指向他們,似乎只要一聲令下,沈紹及其身邊的人就會全部斃命。
沈紹極其不甘愿地放下弓箭,對身邊的副將說:“去找陛下,請一道圣旨來。”
這一番鬧騰到圣旨抵達,天都已經蒙蒙發亮。
沈紹再去追捕,外頭早已經不見了人影。
他帶著人,胸口的怒氣無處發泄,遠遠看著張麒那張無所謂的嘴臉,恨不得將他拆骨拔筋!
立刻領著副將去皇宮告狀。
但是比他還早一步到的是張麒的父親張執和爺爺張喬。
這三人是整個朝廷里最頑固不化的祖孫三代!但凡認了死理兒就絕對不會翻篇!
偏偏張喬這個老王八蛋,在朝廷里是三代元老,他們家祖孫三人更是三代狀元郎,在文臣之中威望極高,無人可撼動分毫。
而這個張麒,不光是當年的文狀元,甚至當年的武狀元在他的手底下也根本過不了幾招!
整個朝廷上的大臣,幾乎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是他們的門生!
就連皇帝也對他們無可奈何!
最終這件事情,給張麒罰了半年月俸,輕飄飄揭了過去。
回去之后沈紹在家喝了好幾大口水,才將心頭的火氣稍微壓下去了一點。
沈菡在旁邊給他拍背順氣,心中感嘆,怎么也沒想到這件事情竟然是以這樣的結局收場。
沈紹氣得差一點將桌子拍碎:“張家這幾個狗娘養的玩意兒!先帝走的時候怎么沒把他們也帶走!尤其是那張喬老不死的!天天仗著自己是三朝元老為所欲為。整日給人甩臉子看,比樓逸塵還要令人厭煩!”
沈菡輕輕咳嗽了一聲,怎么還跟樓逸塵扯上關系了。
沈紹在家里將張家的祖宗十八代全都罵了一遍,最終也只能化為無可奈何的嘆息。
皇帝也不動他們,他這個做臣子的又能如何呢?
沈菡安慰了一下他哥,隨后便覺得身體疲倦,領著丫鬟回到自己的住處。
現在已經懷孕了三個多月,小腹微隆,精神也大不如前。
剛坐下來休息沒多久,就聽見人說,宋家春燕求見。
沈菡有些困惑,春燕?不是讓她趁早跑嗎?怎么還在宋家?
“讓她進來吧。”
沈菡坐在房間里,絲毫沒有發覺聽見“宋家”這兩個字之后,在她衣櫥后方,不起眼的夾縫處露出了一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