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深秋,沈菡坐著馬車,帶著三個丫鬟,搖搖晃晃上路了。
羅京是一個梧桐樹遍地的地方,多少人都喜歡來此游覽,只是從半年前惡鬼傷人的案件出現之后,就沒有人再來。
現在路上瞧著十分冷清。
抵達羅京已經是傍晚,縣丞和師爺站在門口,看起來已經等了很長時間。
縣丞穿著一件棕色長衫,雙手揣在袖子里,遠遠看著馬車過來,忍不住對身邊的師爺說:“聽說咱們這里來的這位縣令可是位女子!”
“早就聽說了,還用你說嗎!女子又如何?只要能把咱們縣里的惡鬼抓出來,管他是人是鬼!”
“我說本來就鬧鬼,你再提鬼,萬一真都招來了,那可怎么辦?”
“瞧你這膽小的樣!”
“你不膽小你不膽小,有本事今天晚上別抱著你婆娘哭!”
師爺一時語塞,冷哼一聲,拂袖:“懶得跟你講。”
青玉站在馬車邊,對面前二人福身行禮:“我家大人路途辛苦,現在先去府邸內休息片刻,請二位將此案件的卷宗送至縣令府邸內。”
“是是是,都是應該的,立馬就去辦!”
兩人跟在馬車后面看著搖搖晃晃的車廂,對視了一眼。
眼神里都帶著些無奈和懷疑。
這是哪門子的縣令?說不下車就不下車。
好歹他們兩個也是地頭蛇,怎么都不下來跟他們客氣客氣?
即便如此,兩人還是不得不回去,將卷宗立刻送過來。
一來是沈菡的背景的確強悍。
二來他們想把這件事情盡快給辦好,等到了晚上他們就躲在被窩里,這樣才安全。
要不真被惡鬼抓走了咋整!
沈菡倒也不是不想見他們,只是遠遠的就瞧見這兩人,一臉不屑鄙夷地站在那,實在是沒有心思搭理。
若是真見了,又要客套一番,等到回去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還不如直截了當,讓他們把卷宗送過來。
上一任縣令死時是兩個月前,縣令宅邸內卻還算干凈。
看見有人登門,管家連忙迎了上來:“沈大人!您終于來了,我們已經在這里等了許久了!”
“你們?”沈菡有些好奇地看著他,這里若是留個管家,倒也說得過去,但是聽這話的意思倒不止他一個人在這。
“還有誰在這?”
管家有些猶猶豫豫地說:“其實還有上任縣令的夫人和孩子,還有所有的丫鬟婆子全都在這呢。”
“什么!”青玉一聽,柳眉橫豎,“這里是縣令府邸,為何她們沒有搬走?”
管家也十分為難:“這……沈大人,那我實話便跟您說了吧!上任縣令兩袖清風,并沒有給他們留下多少財產,若是將他們趕走,那就真是送人家去死了!”
沈菡:“那這府里的開銷都是從哪兒來的?”
“都是衙門里的兄弟接濟……”
“他們可真是好意思,這樣的情況持續多久了?”沈菡緩緩往里走,“難不成這幾個月來都是如此?這么大一個府邸的開銷得多少錢才能運轉起來?”
管家被問得滿頭大汗:“不用多少錢,也就每個月十兩銀子而已!”
沈菡冷冷的笑了一聲,沒想到啊,沒想到上一任縣令兩袖清風,竟然還能維持得起這一大家子的開銷……
一路走過來,這丫鬟婆子可不少呢。
竹刃抱著胳膊:“大人,需不需要我把他們全部都趕出去!”
“不必了,我今天來立刻就將他們趕走,豈不是落人口舌?暫且不必理會他們,箜婉,你負責我們這邊幾個人的開銷,其余全部都不用管。”
箜婉立刻應下:“是!”
站在一旁聽了全程的管家,滿臉的辛酸淚。
這位新來的沈大人可不是一個好欺負的主啊!
好不容易坐下來喝了口茶,沈菡正等著縣丞送案件卷宗過來。
沒想到頭一個來拜訪她的,竟然是前任縣令的妻子。
她看起來約莫三十多歲的樣子,衣著華麗,容貌清秀。但是沒來由的,沈菡就是不喜歡她,這人的一雙眼睛里藏了太多算計。
她走到沈菡面前緩緩行了個禮:“見過沈大人,早就聽說京城里來了個女縣令,如今總算是見到了。”
“不知你是?”
沈菡自然知道她是誰,可是她就是要故意問出這話來。
而對面那女子顯然也沒想到,按理說她來的路上應該已經知道了才是。
再者她覺得大家都同為女子,總能體諒她的不容易。
再不濟也是個心軟的,她的孩子才十歲,留在這里住一陣子又怎么了?
但是沒想到,這位新來的縣令竟然不搭腔!
直接問自己是誰!
前任縣令夫人的臉上稍微有些掛不住,但還是恭敬地說道:“在下李玉梅,是前任縣令司易的妻子。”
“原來是前任縣令的妻子。那你現在站在本縣令的面前是要做什么?為何不經通傳就過來?”
李玉梅咬了咬嘴唇:“大人您別生氣,管家真是辦事不利,我讓他跟您說我現在的情況,他竟然如此疏忽!是這樣的大人,我現在跟著老夫人還有孩子,仍舊住在縣令府里面。”
沈菡喝了口茶水冷冷看著她:“為何?”
李玉梅臉上的笑容徹底裝不下去了,她跪在沈菡面前,淚流滿面:“大人,并非我等有意賴在這里不走,只是那惡鬼殺人,我等若不是留下來,我相公的鬼魂若是回來找不到,我們必然是要著急的!只要縣令大人能夠洗清我那丈夫的冤屈,讓他安息,我與婆婆兒子立刻便從這里搬走!”
沈菡從嗓子里發出一聲不明意味的輕笑:“沒想到前任縣令的妻子竟然如此重情重義,實在令本官感動至極!”
李玉梅偷偷看了她一眼,倒在地上哭哭啼啼。
“那我便答應你,等到我將此案查明真相,你們再搬走離開,可若到那時你們還賴著不走,就休怪我不客氣。”
“這是自然。”
聽到這句狠話,李玉梅才發現,原來她的想法早就被沈菡發現了。
只是對方懶得揭穿她而已。
她在心里罵了兩句,轉身離開。
她可不相信面前這個弱女子能有什么本事,將惡鬼給抓出來。
定然是吹牛騙她的!
對于她的想法,沈菡也不在乎,她等的人終于來了。
縣丞頌平帶著厚厚的一沓卷宗過來,正好跟李玉梅撞了個面對面。
他欠身行了一禮,兩人匆匆擦肩而過。
“大人,卷軸我給您帶來了。”
“放下吧。”
“好嘞,”頌平猶豫了一下,嘗試著問道,“大人,不知道您打算如何處置前任縣令的夫人?若是有需要我們幫忙的地方,您盡管說,我等一定盡心竭力。”
沈菡打開卷宗查看,擺了擺手說:“暫時沒有,你先回去吧。”
頌平猶豫了半天,還是行禮走了。
他在那兒猶豫的時候,沈菡也將他的心思估摸得差不多了。
衙門里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人人都愿意掏錢出來?
肯定有很多人深受其害,如果她不把這件事情盡快查明,眾人只會覺得她軟弱可欺,不愿意為她做事。
沈菡忽然覺得有點頭疼,沒想到來到這里的第一件事不是先探案,而是先跟這里的人磨合。
只在心里稍微想了想,她便沒有放在心上。
現在最重要的仍然是先把這個惡鬼傷人案給查清楚。
根據卷宗記載,第一起魔鬼傷人案是在三月份初夏的時候。
尸體是在一個城隍廟的后巷里面發現,現場留了一張血書,上面寫著惡鬼食心幾個字,以及一張符箓。
符箓和血書全都是用受害者的血寫成。
尸體的心臟被挖,死后三天才被人發現。
城隍廟后巷幾乎不會有人往這邊走,因此等眾人發現時,尸體都已經開始腐爛發臭。
再往后面每一起惡鬼傷人案件全都是相同的特征,被挖心以及留下了血書和符箓。
沈菡看著面前的卷宗。
一樁樁、一件件,從三月份到現在,已經足足有二十起受害人,甚至包括前任縣令。
死者的死狀都出奇的相同。
全部都是被挖心而死。
所有人死后,全部都被丟在了廢棄的宅院或者空曠稀少人煙的地方,遍布整個羅京。
這些地方全部都屬于逆風坡,血腥味需要很長時間才會傳過來,在大部分情況下甚至根本不會有血腥味飄散過來。
此外,在最后一名死者,也就是上任縣令的指甲中發現了一些皮屑組織,懷疑是兇手被他抓傷,但是搜索了整片羅京,都沒有找到此人。
從頭到尾將此案的卷宗看了一遍,一直到了深夜沈菡才收起卷宗。
難怪這地方那么多人都不愿意過來,這案件著實詭異難斷。
不過倒也不是絲毫頭緒也沒有。
第二天一大早沈菡穿上官服,往衙門去,管家正在門口為她送行。
正要出發時,李雪梅從里面跑了出來。
攔在沈菡的轎子前面又開始哭慘:“沈大人,您就可憐可憐我們母子吧,我們已經好幾天沒吃飽飯了,您那里如果有閑錢的話,不如先借給我們用一用如何?”
就是把她給當成冤大頭了。
沈菡給旁邊的竹刃使了個眼色:“若是她還敢跟過來,就跟她說,如果想要錢的話,就把家里的所有仆人遣散,我便會給她一筆錢。
但是等到傷害她丈夫的人查清楚之后,我要她把錢還給我。”
竹刃自然是絲毫不敢隱瞞,一字一句全部都告訴給了李雪梅。
李雪梅看著她的轎子越來越遠,知道這次是注定趕不上了,忍不住跺了跺腳。
從地上爬了起來后,她立刻換了副嘴臉:“看什么看?你一個丫鬟整天舞刀弄槍的,萬一傷著我兒子怎么辦!
一家子都是沒良心的東西,不過是讓你們出點錢又怎么了,她可是京城來的,那么有錢,施舍點給我們怎么了。”
“我家主子說了,施舍可以給乞丐施舍,可是您可是前縣令夫人。我們夫人怎敢施舍給您呢?對了我們大人還說了一句,昨日見宅子里還有不少好東西,就決定擇日變賣,拿去還給衙門的弟兄,還希望夫人能有自知之明,主動一些,否則休怪她鬧得兩個人面子上都不好看。”
李雪梅臉色白了又白,憤恨地離去。
她可沒打算把錢再還回去!
她的這般反應全都在沈菡的意料之中,本來等到去了衙門,第一件事情便是想要將這事告訴給衙門內的捕快。
收買人心。
可誰知還沒等她踏入衙門的大門,忽然被一對夫妻攔住了去路。
“縣令大人,求求你們救救我兒子吧,我兒子昨天被人給擄走了,到現在都找不到他在哪兒!”
“沒錯,縣令大人,我兒子一定是被那惡鬼抓去了!求求您救救我兒子吧,萬一他要被人挖了心肝,我也活不下去了啊!”
門口的師爺,看見他們兩個竟然敢阻攔縣令的轎子,立刻上前驅趕。
“我們大人今天才剛剛來入職,你們這是要干什么!有什么事情先敲鳴冤鼓,等到我們大人忙完了再來找你們!”
“萬萬不可呀,大人!”這對夫妻中的男人連忙大聲喊屈,“再拖下去,我可就見不到我們的兒子了,一定要現在去全城搜捕才行!”
“全程搜捕,你算個什么東西!”
沈菡從轎子上下來,驚訝地發現,跪在她面前的竟然是兩個熟人,是在江南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對夫妻。
這么說來消失的便是那日他們抱在懷里的孩子?
她喝止了師爺的動作:“不可無禮!”
跪在地上的兩人,一看從轎子里出來的縣令,竟然是個女人,全都愣住了。
男人甚至有點不太確定:“您是縣令大人嗎?”
師爺連忙走過去,露出了個討好的笑容:“您一大早來,休息一下再來受理吧,這種案件見了多了,那挖心肝的惡鬼根本就不殺小孩,想來一定是被其他人給帶走了。”
沈菡瞥了他一眼:“你們隨我來吧,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詳細地告訴我。”
夫妻倆對視也紛紛感嘆,今天遇上了好人。
連忙跟著進去,將孩子如何消失的一五一十全都告知給了沈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