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大家一個個都笑著說好聽的話,王清麗也笑著回應:
“嬸子們也別拿我尋開心了,阿安干活哪比得上你們家的大哥,我以前還愁這日子可咋過呢。”
有個性子急的嫂子立馬湊過來問:“清麗啊,你們家突然說要收雞樅菌,你們往后打算一直收下去嗎?”
“對呀,阿源他奶奶讓我們去撿雞樅菌來賣,可也沒說之后還收不收,你能不能給嬸子們個準信兒呀?”
大家都帶著期望看著她,畢竟誰都想多賺點錢,這機會很難得的,都不想就這么錯過。
王清麗抬手把耳邊的碎發捋到耳后,臉上掛著溫和的笑,話也沒有說死。
“各位嬸子、嫂子們,生意上的事兒我真不太明白,都是阿安在外面張羅。不過我倒是聽他提過一嘴,想多收點雞樅菌。”
“可……可大家也都看到了,咱家實在是人手不夠,這雞樅菌處理起來太麻煩、太費時間了,阿安正為這事兒發愁呢。所以后面到底還收不收,現在還真不好說。”
她這話半真半假,話音剛落,立刻就有人接上了茬。
有個性子直、說話快的嬸子一拍大腿,大聲說道:
“哎喲!我當是多大的事呢!這有啥不好辦的呀!往后咱們把雞樅菌拾掇得干干凈凈的再給你們送來,上面的泥巴都給它刮得一點兒不剩,絕對不讓你們再重新收拾一遍!”
“沒錯沒錯!我們別的沒有,就是時間多得是!下次送過來,肯定弄得干干凈凈、清清爽爽的!”
“對呀清麗,你和阿安說說,要是我們把雞樅菌都拾掇得干干凈凈的,他能不能一直收我們的呀?”
“哈哈,各位嫂子有啥想問我的呀?”
余坤安老遠就聽見這邊鬧哄哄的,推著小板車進院子的時候,就聽到了幾個嬸子的說話聲。
他這一回來,好比正主到了場,眾人立刻把他圍住。
“阿安回來了!正好正好!我們在跟清麗說呢,以后這雞樅,我們都把泥腳刮干凈了再送來,絕不讓你們家多費事!你就給嬸子們一句準話,這雞樅,你還一直收不?”
余坤安放下板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王清麗,見她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為難,“這個事啊……唉,本來我今早出去就在琢磨,正想找個機會跟嬸子們說說。我這也就是幫城里一個相熟的大老板捎帶手收貨,賺點跑腿錢,利潤薄得很。
要是再搭上大量工夫清理,實在是劃不來。我阿娘昨天沒說明白,我還想著今天跟大家伙兒賠個不是,這雞樅……怕是不能像之前說的那樣長期收了。”
他這話一出,院子里頓時響起一片失望的唏噓聲。
余坤安話鋒一轉:“不過嘛……要是真像各位嬸子說的,大家都能把菌子處理干凈了,那可真是省了我很多事了!要是這樣,這生意……我看還能做!以后只要是收拾干凈的雞樅,大家盡管送來,我都按之前的價收!”
峰回路轉,柳暗花明!
“能的!一定都收拾干凈!”
“對對對!阿安你就放心吧!我們不光自己弄干凈,也去跟其他人說,讓他們也都照辦!”
“就是!以前這雞樅背到集上,人家嫌埋汰,都賣不上價。現在好不容易你這邊要了,咱們肯定得好好做!”
“哎呀,我這背簍里的不過稱了!我這就拿回去刮干凈了再來!”
“我的也是!等我一會兒!”
有一就有二,原本等著過稱的人,紛紛提起自己的背簍籃子,恨不得立刻回家。
余坤安趁著這亂哄哄的當口,偷偷挪到王清麗身邊,飛快地朝她翹了翹大拇指,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我媳婦兒,真厲害!三言兩語就給我解決了大難題!”
王清麗臉微微一熱,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余坤安渾身輕松,趕緊去屋里搬出幾個小板凳,放在陰涼處。
“各位嬸子嫂子,別急著走啊,就在這兒弄唄,地方寬敞,還能說說話!”
不一會兒,余母和兩個嫂子背著滿簍的菌子從外面回來,一進院子看到這景象,都愣住了。
只見院子里坐了一圈婦女,人人面前放著雞樅,手里拿著小刀或竹片,正仔仔細細地刮著菌腳的泥土,邊說邊笑,場面很是熱鬧。
“這是……”余母疑惑地看向余坤安。
余坤安笑著解釋了幾句,余母和兩個嫂子明白過來,也喜上眉梢,連忙放下背簍,搬了凳子加入其中。
后面再來賣菌子的人,經前面的人一提醒,也都自覺地找個地方坐下開始清理。
一時間,院子里都是女人們家長里短的談笑聲,以及雞樅菌特有的濃郁香氣。
余坤安跟著忙活了一陣,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洗手,從堂屋推出自行車。
“阿安啊,這都啥時候了,你還要出門吶?”
“對呀阿安,你這是打算去哪兒啊?”
“哎喲喂,你家這自行車可真不錯,后面這皮座子還套了個布墊子,是清麗的手藝吧?真貼心!”
余坤安一腳跨上車,笑著回應:“哎,我這是要去鎮上郵電局一趟,得給那個收雞樅的大老板打個電話匯報匯報。我這頭臨時加了量,總得跟人家通個氣,不然下次誰還找我做事啊?”
“是該去說說!阿安啊,你得好好跟大老板說說,咱們撿的雞樅都是好的,還都收拾得得干干凈凈!”
“就是就是,阿安,你就多替咱們說點好聽的……”
“呵呵,放心吧,我肯定會的。”
余坤安被大伙的熱情圍著,最后騎上自行車走了,身后還能傳來大家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哎喲,阿安他娘,你們家阿安是越來越出息了,膽子大,門路也廣,連城里的大老板都認識!”
“我剛聽他說要去打電話?哎呦喂,那電話費死貴,聽說,說幾句話就得幾塊錢呢!”
“要不怎么說阿安有本事呢!你們啊,就等著享福吧!”
余母心里樂開了花,臉上卻還要強裝著謙虛:“出息啥呀出息,就是個愣頭青,瞎折騰!村里比他能干的多了去了!你們可別再夸了,再夸他尾巴真要翹到天上去了。你們別看他這樣,懶骨頭一個,隨便干點活還得他爹在后面盯著呢!”
“哈哈哈……”院子里響起一陣善意的哄笑。
余坤安騎著車,一路叮叮當當到了鎮上的郵電局。
這年頭,私人家里裝電話的少之又少,郵電局里頭冷冷清清的,沒啥人。
他走到放電話機的窗口,里面有個值班的工作人員正打著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說明來意后,余坤安就按照高一仁之前留下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那頭很快有人接起來后,讓他等回電。
趁著等回電的時間,他掏出煙,笑著給值班員遞了一根。
值班員見他騎著自行車,手腕上還戴著表,是個體面人,便接了煙,兩人就靠著柜臺吞云吐霧地閑聊起來。
等了大概十來分鐘,電話鈴聲驟然響起。余坤安趕緊抓起聽筒,那邊傳來了高一仁熟悉又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
“安子!我就猜到是你!哈哈,哥哥我給你帶來好消息了!兩千瓶雞樅油,一個星期之內給我備齊,有沒有問題?”
“我跟你說,我帶回來那些,領導嘗了都說好,下飯、炒菜放一點,香得不得了!等這批吃完,后面還要!另外,端午節職工福利的事,我也跟主任提了,有戲!你心里有個數,可以提前準備起來了!”
這好消息直接砸過來,雖在意料之中,仍讓他心跳加速。
他對著話筒連連保證:“沒問題,仁哥!一個星期,兩千瓶,保證按時按質給你弄出來!”
他心里飛快盤算,端午節眼看沒幾天了,時間緊,必須立刻動手。
高一仁在電話那頭接著說:“安子,過不了幾天我還會到你們縣里來,到時候咱兄弟倆可得好好喝個痛快。”
余坤安連忙點頭,不過馬上又想起來,對方在電話那頭根本看不到自己點頭,就趕緊對著話筒跟高一仁說:“那必須的呀,等仁哥你來了,咱們好好吃一頓、喝一頓。”
高一仁那邊似乎很忙,又說了兩句便掛了電話。
郵電局里那個值班的工作人員笑著跟余坤安搭話:“哎喲,兄弟,這是發財啦,這么高興?”
“呵呵,借你吉言,希望能真發財。”
余坤安也沒否認,付了不算便宜的電話費,就抬腳走出了郵電局。
余坤安騎著車,風馳電掣般地往家趕。夕陽將他飛奔的身影在土路上拉得老長。
院子里,之前坐著收拾菌子的人早已散去。
余父已經把蓋作坊用的磚瓦拉了回來,整齊地碼在院墻根下。
余母和兩個嫂子正坐在井邊,就著清水嘩啦啦地清洗著已經刮凈泥土的雞樅菌。
就在這時,余坤安騎著自行車,如同一陣風似的沖進了院子,車速太快,直到前輪快要撞上堂屋門前的臺階,他才猛地捏緊車閘,單腳支地,停了下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額上全是汗,臉上卻壓抑不住的興奮。
余母被嚇了一跳,拍著胸口數落道,“哎喲!這么大個人了,還冒冒失失的!騎這么飛快做啥?撞到人可怎么得了!這車子再好也經不住你這么糟踐啊!”
老太太在屋里聽到動靜,從里頭走出來,看見他扶著自行車站在臺階前大口喘氣,又是心疼又是疑惑:
“安子,啥事把你急成這樣?先順順氣,阿濤,快來幫你老叔把車子推進去放好。”
余文濤像只靈巧的猴子從屋里鉆出來,響亮地應了一聲:“好嘞!老叔,我來幫你!”
余大嫂正好從堂屋拿大竹篩出來,見到這小叔子這般模樣,也忍不住笑道:
“喲,咱們安子這是碰上啥大喜事了?瞧這高興的,難不成撿到金元寶了?”
余坤安連著喘了好幾口大氣,才把呼吸稍稍平復下來。
他看著聞聲圍過來的大伙,清了清嗓子道:“咳咳……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們想先聽哪個?”
余母最看不慣他這吊人胃口的德行,笑罵道:“要說就趕緊說!別磨磨唧唧的浪費工夫!”
余坤安嘖了一聲:“阿娘,跟你說話真沒趣,一點都不配合。行吧,好消息就是,剛剛高老板來電話,訂單定下了!一個星期后,咱們要往城里送兩千瓶雞樅油!壞消息就是,后面幾天,咱們家沒有清閑日子可以過了!”
然而,大伙都自動把他所謂的壞消息給過濾掉了,一個個光顧著聽已經敲定2000瓶雞樅油訂單的事,都高興得不行。
余母滿臉的難以置信和狂喜,“真的?!兩千瓶!哎呦喂!這位高老板可真是活財神!兩千瓶……這得用多少油啊!咱家的菜籽油肯定不夠了,得趕緊想辦法!”
老太太也笑得合不攏嘴:“老天爺!還是我家安子能耐!這才剛賣出去兩百瓶,轉頭訂單就翻了十倍?”
“哇!老叔太厲害了!”余文濤直接跳了起來。
余坤安趁熱打鐵,又把高一仁提了一嘴的端午節單位福利采購的事情說了。
“……這事雖然還沒完全定下來,但得提前準備起來,不然到時候手忙腳亂,煮熟的鴨子就可能飛了!”
這下,所有人興奮之余,又開始想著后面要面臨的事情。
余母心里默算著家里的油菜籽存量,眉頭微蹙:“哎呦喂,我得先去你大伯、二伯家看看,把他們家的菜籽油先收過來。”
余坤安順勢也提出請人幫忙的事:“阿娘,清洗雞樅這活太費時間了,光靠咱自家人肯定忙不過來。你跟大伯娘、二伯娘關系好,明天就去請她們過來幫幫忙,咱開工錢。”
這一次,余母沒有絲毫猶豫,干脆地應了下來:“行!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眼下事情千頭萬緒,蓋房子、備材料,哪一樣都需要人手,再糾結那點工錢就是因小失大了。
余文濤湊到余坤安身邊,討好笑著:“老叔,你最好了!我看到你買回來的米線了!阿祖說了,晚上用大骨頭湯煮米線吃!”
余坤安戳了戳他的腦門,逗他:“嘖,現在知道我好了?前兩天是誰癟著嘴,說我騙你們的?”
余文濤嘿嘿笑:“老叔,我人小不懂事,胡說八道的,你是大人,別跟我一般見識。”
“你小子,還真是能屈能伸!”余坤安被他逗樂了。
“那是!我老叔天下第一好,能掙大錢!給我們買米線吃!”余文濤的馬屁拍得啪啪響。
連趴在堂屋門檻上余文洲也很配合的附和:“阿爹好!阿爹掙大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