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殺了戌狗嗎……”
層層堆疊的聲音在陳言腦海中炸響,既然耳朵沒了聽覺,但這份聲音依舊莊嚴肅穆,讓陳言發自靈魂的顫抖。
他緊咬牙關,這才沒讓自己倒下。
人臉瞥了一眼戌狗的尸體,似是確認,也如同審判一般。
“是你……敢觸怒于吾,敢降下懲罰,讓你遭受萬鬼噬心之苦。”
一道陳言看不懂的法術成型,然后朝著他襲來。
可就在這道法術侵入他的身體之后,卻又突然有一陣黑煙從他身上冒了出來。
這一切都是在狐仙的視界之下才能看到的。
實際上,從外人的角度來看,人臉只是淡淡開口說了幾句話,然后陳言就渾身抖動,仿佛受到了神罰一般。
“嗯?”
人臉似乎是察覺到什么,驚疑出聲,顯然,他也是看到了陳言身上的變化。
沉默半響,人臉似嘆息似憤怒般地說了一句:“三相劫咒……又是三相劫咒……”
三相劫咒?那是什么?
被震懾在原地無法動彈的陳言,此時大腦飛速運轉,思考如何脫身的同時,也是對自身的變化有所不解,此時聽到人臉的話語,也是有些茫然。
三相劫咒是嘛玩意啊?
狐仙怔了怔,突然說道:“陳言,這一次,說不定不用死,連我也看走眼了,眼前這個家伙,居然只是個騙子。”
“騙子?”
陳言更加不解,這種神鬼莫測的手段,還有這讓人顫栗不已的威懾,這能是哪門騙子?
“你聽好了,我現在是真的真的沒有太多力量,雖然你現在被震懾禁錮住,但你還是可以攝取靈氣來補充法力,不需要太多,只要夠你逃跑就行,你的地磁之握能幫助你減輕重量,讓你跑起來更快,等會要是對方撤了手段,你就直接朝著山門出口處逃跑。”
陳言心里有些苦澀,想法很美好,可人家憑什么撤了手段?
現在這情況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到底是清蒸還是紅燒都由對方說了算,哪能由得自己這一邊紙上談兵?
一旁的虛幻光影女子身影朝著戌狗的尸體方向遙遙一指。
原本還稱得上是新鮮可口的尸體瞬間開始化作飛灰,飄散著粉末散向天空。
嗯?
陳言奇異于眼前這一情況,同時也注意到上方那攝人心魄的人臉開始有些動蕩不穩。
人臉沉默一瞬,發出層層堆疊的聲音:
“午馬,帶著那個騙道修士回來。”
午馬先是一怔,眼里十分不解,急聲道:“大人,可是他殺了戌狗……”
六臂蓮魔的人臉沒有感情地說道:“此事吾自有安排,你先帶著人回來。”
這算是哪門子安排?!
仇人就在眼前,你不動手,我親自來不就行了?!
釋放了咒術,意識降臨過來,結果臨到頭了又不動手。
午馬還想要再說些什么,可六臂蓮魔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午馬,發自魂魄深處的痛楚就蔓延至大腦,讓得她渾身顫抖。
于是只能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字來:“是……大人……”
就在這時,一陣兇猛的血氣正在急速靠近。
有著雙開門身材的吳松岳幾個彈跳之間就快速奔襲至附近,除他之外,身后還跟著幾個蒼老的皮膚都起了褶子的脫水肌肉老頭。
吳松岳看到現場,臉色故作神色,大驚道:“兩位使者?!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碰到賊人了?!”
隨即他看到人臉,先是大喜,隨即便是臉上露出惶恐之色,連忙雙手拱起,俯身拜道:
“恭迎上人!上人意識降臨,我等粗莽野夫怠慢,還請恕罪!”
跟在身后的那些老者對視一眼,見自家老大都拜了,他們自然也不能干巴巴的直著個脊梁站在這,只能不情不愿地也拜了下去。
對待這個吳松岳,午馬自然是恨不得此時拿起笛子就吹響一曲《十面埋伏》,可大人沒說話,她自然也不會做多余的動作。
六臂蓮魔似乎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吳松岳,沒說話,也許是識破吳松岳背后的那點小計算,也可能是覺得這么一個家伙不配跟自己說話。
總而言之,六臂蓮魔囑咐午馬一句:“盡快回來,勿要節外生枝。”
隨即便消散在此地。
那股龐然的恢弘威壓也隨之消失。
站在原地的吳松岳則是滿臉茫然,不是,這到底啥意思啊,難道不應該是殲滅殺死自己手下的敵人嗎?現在怎么人還活著的啊?那自己接下來到底是黑吃黑,還是連著午馬一起做了?
但他有些不太清楚這天極上人出現的原因是什么,有些拿捏不定主意。
午馬盯著陳言看了許久,又瞥了一眼已經消失只剩一半尸身的戌狗。
此時的陳言狀態很差,而且因為先前一番大戰,原本從高子石那里弄來的人皮面具也被打壞了,被午馬盯著看,他也只能聳聳肩:
“這尸體會變成這樣不是我干的,我還沒有鞭尸的癖好。”
頓了頓,他補充道:“還有就是,戌狗刑蒼這樣的人,我其實挺喜歡,要不是他一開始想殺我,立場不同的話,說不定我們還能做個朋友。”
午馬垂下眸子,淡淡道:“成王敗寇罷了,修士奪天地靈氣練就自身造化,早就看淡生死,若非如此,怎能攀登至道門巔峰。”
說完這話,她瞥了吳松岳一眼,眼神意味深長,隨即扯著鎖鏈,帶著還在鐵籠子里的王泉朝著遠處山門入口離開。
王泉被關在鐵籠當中,情急之下對著陳言喊了一聲:“前輩!我真沒有騙你!你要信我,我的承諾依舊有效!”
隨即,他指了指下方的石頭,然后就被午馬一把扯遠了。
如此,這里便只剩下吳松岳和陳言兩撥人。
說是兩撥人,也不合適。
實際上只有陳言跟另外一撥人。
并且還是此地秘境的主人家。
他如今的情況,大抵就跟闖進別人家里,然后找人打了一架,還挖出一塊金子,打算走的時候結果被拿著武器的主人家撞見了那般。
尷尬當中又帶著一點驚慌。
陳言看著吳松岳,勉強笑了笑,腦中想著如何組織話語。
此時他的情況別說再來個戌狗了,就算是來個王泉都不一定打得過,更別說早就是元嬰境界的吳松岳了。
并且吳松岳還是一個武道莽夫,一身體魄堪比山岳,更是有遍布渾身的護體血罡,尋常法術別說破防了,連他的一根毛都打不斷。
就這些,還沒論起他的修為來。
元嬰修士已經金丹化嬰,先是法力質變外加量變,還有就是道痕遍布元嬰,法術瞬息之間便能施展,哪怕武道修士的法術其實就是搏殺用的招式,但那也不是陳言能對抗的。
這個局,似乎沒法解……
陳言思來想去,覺得計劃整體完成的都很好,只有最后這一點不合理。
殺了戌狗怎么還能來了個老的?
來了老的也就算了,怎么還驚動了一直看戲的吳松岳?
要說這吳松岳也是個搖擺不定的墻頭草,一開始既然決定作壁上觀,怎么事到臨頭了還主動出面了……
有些事,吳松岳沒站出來的話,陳言就還有騰挪的空間,可等對方真的出面之后,那么陳言就沒什么好下場了。
作為山門里的山主,山門里出現一個陌生修士在這里大殺特殺的,不把這修士吊起來掛山上來個三天三夜,都沒法服眾。
更糟糕的是,狐仙似乎是消耗了不少力量,現在都不回陳言的話了,還順帶把那種超然的視界給收走了。
體驗過大腦清明之后的陳言此時就覺得自己笨笨的,思考事情都慢了幾拍。
不行不行,得趕緊想辦法活命……
倒是還有最后一個辦法,吳松岳應該有一尊石像,從對方剛剛那個驚慌失措的樣子來看,似乎對于天極上人很在乎?
那么要是交出自己手里那尊石像,是不是可以換取一個活命的機會呢……
陳言剛要開口,吳松岳反而先開口了。
“你殺了使者。”
陳言怔了怔,雖然耳朵聽不見聲音,但從口型里倒是看出吳松岳什么意思,猶豫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是他想要殺我,我反殺了而已。”
這般道理吳松岳自然知道,甚至他還知道陳言應當是王泉喊來的救兵。
本來按照王泉告訴他的計劃當中,他不僅會得到陳言手里的石像,還能除掉戌狗跟午馬這兩條眼線。
天極上人這種能賜下歲月丹的本事他確實眼饞,但有人能對他指手畫腳的,他又很不喜歡。
只不過剛剛天極上人那態度讓他有些捉摸不透,難道這是看出來他的算盤了?
但要真怪罪起來,他吳松岳也沒做錯什么啊,不就是在殿中修煉太過沉迷,沒關注山門內的情況嘛……
有人打起來了那不是很正常?
山門里弟子們平日里血氣方剛的,有點小摩擦就要上演武場里好好過上一場,一天天的山門里全是轟隆隆的炸響聲。
他吳松岳沒關注到外界的情況,這很奇怪嗎?
還有這個小子……
吳松岳打量了一番陳言,滿是都是血污,其貌不揚,灰塵甚至都黏在了臉上,也看不清樣貌。
就這樣,殺了戌狗,引來天極上人的意志,結果也沒有當場暴斃,難道這小子有什么背景?
想想也是,如此年紀就有金丹修為,還能單殺戌狗,沒點背景似乎說不過去。
吳松岳咳嗽一聲,光禿禿的腦袋就仿佛突然靈光乍現一般,笑著說道:“小友看著陌生,不知師從何處?來到尖頭嶺也不跟我打聲招呼,好讓我盡到地主之誼。”
師從何處?
陳言有些茫然,他哪有什么師傅,真要論起來,狐仙倒算得上是他師傅,至于其他的,不是靠搶來的,就是殺人之后奪寶得來的經驗值。
他想了想,說道:“要說師傅的話,家師月尊。”
月尊?
吳松岳沒聽過這個名字,朝著身后的那些老頭子使了個眼色,結果收獲的也是一堆茫然的眼睛。
反倒是有個胖頭老者眼神一動,朝著吳松岳傳音道:“山主,此人能殺了使者后不死,定然是有著大背景。”
吳松岳神色不動,同樣傳音道:“你這不是廢話,老子這能看不出來?可問題是,他手里有石像,我在想要不要做掉他,拿走石像。”
胖頭老者連忙勸道:“不可啊山主,先不說這小子背景如何,光是使者死在我們這就不算小事,天極上人沒追究我們此事,可能是有陰謀!
“我們要是殺了這小子,到時候天極上人污蔑我們那戌狗是被我們所殺,這不就是黃泥巴掉褲子,不是屎也是屎了嗎?
“更別說這小子可能還有驚人背景,那月尊沒聽過,但能冠以尊者之號,定然不是普通角色,殺了他,萬一這月尊也找上門來怎么辦?”
吳松岳也覺得難辦,原本坐享其成的事,怎么就變得這么麻煩?
他不耐煩傳音道:“那你說怎么辦?”
胖頭老者笑著傳音道:“既然我們決意不管此事,那現在也不要管,放了這小子離開,我們就當沒見過他,戌狗使者死掉一事,我們也就當不了解全貌,這月尊與天極上人結下仇怨,他們怎么去掰扯,那是他們的事。
“我們首先要做的是,先把自己摘出來。”
吳松岳想了想,光禿禿的腦袋覺得這個提議非常妙,于是大手一拍,傳音道:“那就這么辦!”
陳言等了一會兒,見吳松岳一直閉著嘴站著也不開口,心中忐忑不安,以為對方說了什么,自己沒聽見,可現在兩個耳朵為了防備午馬的聲道法術,早就自毀,又怎么能聽見?
就在他沉思的時候,吳松岳突然抬頭看了看天,張嘴說道:“啊,時候不早了,該是時候吃飯了。”
吳松岳看向陳言,道:“小友來的匆忙,我沒有備好酒菜,如今山門內只有粗茶淡飯供我們這些粗老爺們吃的,小友不如先行離去,待下次來時,我一定好好招待。”
陳言眨了眨眼,覺得自己是不是看錯口型了?
怎么……
就這樣放他走了?
狐仙虛弱的聲音響起:“白癡還不快走,他們懷疑你背后有人,不趁著他們腦子犯渾的時候走,再想走就來不及了。”
背后有人?
陳言回頭看了看,他背后哪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