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雖然建立在天險之地,但內部卻毫無苦寒簡陋的模樣,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繁榮。依附著陡峭山壁開鑿出的石屋、殿宇錯落有致,結構巧妙,不僅堅固,更與周遭險峻環境融為一體,帶著一種粗獷而原始的美感。一些關鍵節點處,甚至能看到利用天然瀑布、地熱或風能驅動的簡易魂導裝置,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提供著照明或能量。
往來穿梭的宗門弟子人數雖不算極多,但個個精氣飽滿,氣血旺盛,行動間龍行虎步,眼神銳利,顯然修為根基都極為扎實。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山石氣息、淡淡藥香以及蓬勃生命力的獨特味道。
然而,這種繁榮之下,卻也無法掩蓋一個事實——人丁相對稀少。哪怕是與史萊克學院那嚴格的招生條件相比,從那天前往史萊克學院的看到的光景來看,本體宗的弟子數量恐怕要遠小于史萊克學院都不到。
這也印證了本體武魂的稀有程度,能夠覺醒并且有足夠潛力被本體宗吸納的魂師,實在是鳳毛麟角。每一個弟子,在這里都顯得彌足珍貴。也難怪本體宗宗主會對她們如此重視。
穿過幾條蜿蜒的石徑,越過一座橫跨深淵的天然石橋,一座氣勢最為恢宏、仿佛直接從山體中開鑿出來的巨大石殿出現在眼前。殿門上方,沒有任何花哨的牌匾,只有兩個遒勁有力、仿佛蘊含著無窮力量與意志的古老大字——本體!
宇濤在殿門前停下,神色恭敬地朝內躬身:“宗主,兩位新的本體弟子帶到。”
“進來吧。”一個洪亮卻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沙啞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如同悶雷滾過。
四人步入大殿。殿內空間極為開闊,陳設簡單而古樸,中央主位上,端坐著一人。他身材不算特別高大,卻給人一種如同山岳般巍峨不可撼動之感。須發皆呈墨綠色,臉龐紅潤,一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他僅僅只是坐在那里,周身散發出的磅礴氣血之力就仿佛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力場,讓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他,正是當代本體宗宗主,毒不死。
然而,早在朱明玥還沒走進大殿,她的‘真實之眼’就已經解析了周圍的一切,并穿透了那層磅礴氣血形成的帷幕,捕捉到了隱藏在毒不死身體深處的異常。
在‘真實之眼’中,毒不死那如同烘爐般旺盛的生命氣血深處,糾纏著一片極不協調的陰影。那并非外力造成的損傷,也非毒素侵蝕,而是一種源自身體內部的、極其詭異的自我背離與混亂。
她“看”到,在某些生命元力最核心的流轉節點,以及骨骼骨髓的深處,存在著一小簇一小簇異常活躍的細胞群。這些細胞在以遠超正常速度的速度瘋狂分裂、增殖,它們貪婪地掠奪著周圍的生命能量與養分,卻無法正常分化、履行應有的生理功能,反而形成了一種扭曲、失控的自我復制。
這些異常細胞群仿佛擁有了某種畸形的獨立意志,它們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斷破壞著身體內部精密的能量平衡與組織結構的穩定,甚至分泌出一些干擾正常生理信號的物質,引發持續的、低度的內部排異與炎癥反應。
這種狀況非常奇特,就像一座精密運轉的機器,其內部最基礎的零件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自我復制、堆積,最終不僅堵塞通道,更會侵蝕、破壞其他完好零件的功能,導致整個系統逐步走向崩潰。它源于內部,緩慢卻持續地消耗著宿主的生機。
朱明玥的數據庫中迅速檢索比對,這種身體內部出現異常增殖、失控并導致自我排異和消耗的現象,她在日月帝國的對外公開的一些醫學研究中看到過類似的記載和初步研究,那里的頂尖魂導醫師和研究者,將這種復雜而可怕的內部疾病,稱之為——“癌”。
她沒想到,實力強橫如本體宗宗主,從她的‘真實之眼’判斷實在恐怕還要在史萊克的玄子之上的毒不死,體內竟然潛伏著這樣的隱患。而且,還不只是他一個人有這個隱患。
朱明玥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端坐在毒不死下首的幾位老者,他們氣息沉凝,修為深不可測,顯然都是本體宗的長老。然而,在她的‘真實之眼’下,這些強橫軀體之內,竟也或多或少地縈繞著與毒不死同源的那種不祥的陰影——癌變的痕跡。
這絕非巧合。如此多的頂尖強者,在同一時期出現類似的身體內部叛變,概率微乎其微。
而且,她敏銳地注意到,除了那詭異的內部癌變,其中有幾位長老體內還殘留著一些陳年舊傷,傷勢之重,即便以他們強大的體魄和修為,也未能完全彌合,與那癌變交織在一起,如同附骨之疽,持續消耗著他們的生機。
一個關鍵的信息瞬間在她腦海中串聯起來——之前從維娜和宇濤那里聽聞的,關于本體宗曾突襲日月帝國明德堂,救回一名被囚禁研究的本體武魂弟子的往事。也正是在那次事件之后,一向以自身武魂為傲、對魂導器不甚重視的本體宗,才開始真正轉變態度,積極吸納和研究魂導器技術。
顯然,那次突襲明德堂,絕不僅僅是救回一名弟子那么簡單。那場突襲的代價,也遠比外界想象的更加慘重。很可能,他們在明德堂遭遇了什么,或者接觸到了什么,才導致了如今這幾乎波及宗門高層的集體性癌變。
朱明玥心中瞬間明澈:這個所謂的“天下第一宗門”,看似威勢赫赫,實力強大,實則很可能已經外強中干。頂尖戰力集體帶傷,甚至還染上了連他們都無法救治的惡疾,他們急需新鮮血液,尤其是頂尖的本體武魂擁有者,來補充高端戰力,維系宗門的地位與傳承。
也正因如此,自己和白雪凝這兩個年僅十二歲、初入宗門的少女,才會受到如此高規格的接待,連身有隱患的宗主和眾多受傷的長老都齊聚一堂。這不單單是重視,更透露出一種急迫。
就在朱明玥心念電轉之際,站在她身旁的白雪凝微微蹙眉。她雖已化形,學習人類禮儀,但骨子里依舊是極北之地的君王,對于這種被眾人如同觀賞稀有魂獸般的目光感到本能的不適,氣息微微有些清冷。
朱明玥敏銳地察覺到了白雪凝的情緒,她主動上前半步,姿態從容不迫,向著主位上的毒不死以及兩側長老微微躬身行禮,清冷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晚輩見過宗主,見過諸位長老。”禮節周全,卻不卑不亢。
毒不死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聲震屋瓦,將那瞬間的沉寂打破。他紅潤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喜悅與霸道,大手一揮:“好,好!不必多禮!”
他環顧左右長老,聲若洪鐘:“看到沒有?這就是天佑我本體宗。在這個大變局的時代,又添兩位最頂級也最適合魂導器的本體武魂,如此一來,本體宗必然能繼續昌盛下去。”
毒不死洪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在大殿內回蕩:“只是可惜啊,宗門在維娜之前,已經有很多年沒出現過大腦武魂的擁有者了。不,就算曾經出現過,恐怕也都走了戰斗路線,未能真正發掘出這武魂在此之上的無窮潛力。”
他的目光轉向安靜站在一旁的白雪凝,那銳利的眼神中竟流露出幾分惋惜:“至于你,你的武魂是‘自己’,與老夫的本體武魂相同。若非感知到時代洪流將至,大變在即,老夫必定要收你為徒,將一身所學傾囊相授。”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宇濤和維娜都面露震驚之色。他們深知宗主毒不死是何等驕傲霸道之人,其一身修為通天徹地,對自身道路有著絕對的自信。如今,他竟親口說出意思相當于“拜我為師恐怕會讓你走錯路”這樣的話,這簡直是破天荒。
朱明玥適時開口,聲音清冷而平穩,接上了毒不死的話頭:“宗主所言的時代方向,想必是指更加側重于解析的路線吧?”
毒不死目光一凝,再次聚焦在朱明玥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
朱明玥繼續道:“請宗主放心。我目前所附加的所有魂環,都是嚴格遵循著‘解析’這一核心方向前進的,未曾偏離。”
“哦?”毒不死這次是真的驚訝了,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巨大的壓迫感,“很少有魂師,尤其是在你們這個年紀,能完全放棄擁有強大直接攻擊能力的魂技誘惑。全部魂環都選擇解析類?這等于是主動放棄了絕大部分即時戰斗力,要知道在魂師的世界,都是靠實力說話的。”
面對毒不死的質疑,朱明玥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在我看來,只要分析能力足夠強大,便能洞悉萬物運轉的規律,包括對手的魂技。解析其本質、能量構成與運行原理,便可將其化為己用。”
話音未落,她眼眸深處仿佛有無數微小的銀色數據流一閃而過。
一股無形無質,卻無比精妙、浩瀚的精神力場,如同水銀瀉地,又如同無形的神經網絡,以她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包容性,將在場所有人,毫無阻礙地拉入了一個臨時構建、清晰無比的‘精神網絡’之中。
在這奇妙的網絡中,每個人雖然保留著獨立的意識,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精神輪廓,更能以一種前所未有的上帝視角,看到一股龐大而細膩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掃過整個大殿。
石壁上的每一道刻痕、地面上微塵的飄動、空氣中魂力因子的活躍程度、甚至諸位長老體內那隱晦的傷勢與異常能量淤積點……一切的一切,都事無巨細、分毫畢現地反饋到他們的共同感知里。
這固然是因為有‘精神探測’與‘森羅感知’結合在一起的所造就的超強探測能力,但如此龐大的信息量突然進入所有人的腦海里,還能瞬間接受并加以處理,也是因為朱明玥借助‘精神網絡’分享了自己的計算力給眾人。
饒是以毒不死的見多識廣與霸道心性,在這一刻也忍不住大為嘆服,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之色。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體內那頑固的“癌”在如何細微地影響著氣血運行,也看到了幾位老伙計身上那些陳年暗傷的能量淤塞點。
這當然是精神探測共享后的結果,畢竟第六感不是視覺,朱明玥只是把自己用‘真實之眼’‘看’到的一切上傳到網絡而已。
同樣擁有大腦武魂,同樣具備完美記憶能力的維娜,在清晰地看到了宗主和諸位長老體內那異常增殖、破壞著生命本源平衡的詭異存在之后。她的大腦如同最高效的數據庫,立刻從浩如煙海的記憶庫中調取出了與之相關的信息——那被稱之為“癌癥”的恐怖惡疾。
“宗主!各位長老!你們這是怎么了?”維娜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她看向毒不死和諸位長老的眼神充滿了驚恐與難以置信。
越是理解什么是“癌”,她便越是明白此刻眼前這些宗門支柱體內正在發生著什么。這并不是什么的內傷,也不是外力施加的劇毒,而是一種更為恐怖、更為根源性的災難——生命系統自身的叛變。
癌癥,之所以被稱為絕癥,其根源在于它的“自我”屬性。
它并非外來入侵者,而是由自身細胞在復制過程中產生錯誤,累積突變,最終脫離了機體正常的生長調控,獲得了無限增殖、抵抗凋亡、侵襲轉移等惡性能力。它們就是身體的一部分,打著自己的旗號,行掠奪破壞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