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等
德城汽車站。
下車后,安偉奇下意識地緊了緊肩上那個半舊的帆布包,里面是他全部的家當。
同時,他還打量著身邊的“紹剛”大哥。
對方跟個沒事人一樣,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哥,咱現在去哪兒?”
安偉奇壓低嗓門道。
紹剛,也就是王大勇,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不急,這地方眼雜,先找個地方貓著,回頭再去補辦身份證。”
身份證,這是關鍵。
王大勇丟掉了原來的身份證,現在他是一個沒有身份的人,他旁邊的安偉奇也是如此。
現代社會,沒有身份證,那是‘寸步難行’。
當然。
那也不是關鍵,王大勇是看安偉奇和自己長得有幾分相似,這才跟著安偉奇一起回德城。
不一會,王大勇領著安偉奇七拐八繞,鉆進汽車站不遠處那片低矮混亂的老城區。
巷子里狹窄逼仄,兩邊有很多小吃攤,以及掛著曖昧粉燈的洗頭房。
這地界,王大勇很熟。
他逃亡時,曾經短暫地在德城混過一段時間。
熟門熟路地找到一家掛著‘平安旅社’牌子的小旅館,他用現金開了個最便宜的雙人間。
連身份證登記都不用,老板只是懶洋洋地瞥了他們一眼,收了錢便丟過來一把鑰匙。
進了屋,關上房門,封閉的環境讓安偉奇找到了一點點安全感,他把包往床上一扔,重重嘆了口氣。
“真他媽晦氣,這次差點凍死在林子里。”
王大勇沒接他的話茬,自顧自地走到窗邊,撩起窗簾向外觀察。
確認沒有異常,他才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安偉奇身上。
“小安。”
王大勇一臉認真道。
“有件事,我覺得不能再瞞你了。”
“啥事啊?”
安偉奇一愣。
“哥,要這么嚴肅嗎?”
王大勇走到自己床邊坐下,掏出煙盒,遞給安偉奇一支,自己也點了一支。
“這次咱倆怕是攤上事了。”
“啊?”
安偉奇心里咯噔一下。
“哥,你別嚇我,我包里就就一點干糧啊。”
“干糧?”
王大勇嗤笑一聲。
“你人家護林員瞎啊,陳老蔫干了一輩子護林,眼睛毒得很,我聽他私下嘀咕,估摸著報了警了。”
“哥。”
安偉奇手里的煙差點掉地上。
“你……你別嚇我啊,我……”
“嚇你?”
王大勇打斷他,搖頭道。
“寒冬臘月的,鉆到老林子里,還背著包,鼓鼓囊囊的,能是干嘛?”
安偉奇皺眉道。
“不是,哥,我真沒打著啥大東西啊!”
“小安。”
王大勇看著他那慫樣,心中冷笑。
“你太天真了!”
“你以為警察抓人看數量?”
“沾上‘盜獵’這兩個字,性質就變了。”
“陳老蔫把你那包的樣子記得清清楚楚,回頭報告給森林公安,人家一排查,順著你進山的路線摸,找到那些東西,你覺得你能跑得掉?”
“那咋辦啊,哥?”
安偉奇一屁股坐在硬板床上。
“現在知道怕了?”
王大勇的語氣放緩了一些,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晚是晚了點,不過,看在咱們共患難的份上,哥不能眼睜睜看著你進去。”
說著,他深深吸了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
“這事我也沾邊了,咱倆一塊出現的,他要是報了案,警察肯定認為咱倆是一伙的,我他媽也因為點事兒,也不能見光。”
“啊?”
安偉奇驚訝地抬頭。
“所以。”
王大勇掐滅煙頭,盯著安偉奇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咱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都得躲著點條子,這德城暫時也不能久留,換完身份證,咱得立刻走。”
“哥,不是,我們現在去辦身份證,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安偉奇弱弱地回道。
“放心。”
王大勇站起身,走到安偉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條子的反應沒那么快,你是在東北犯的事,還是森林公安,不會那么快傳回來。”
“等辦完身份證,我們就走。”
“我認識幾個礦上的朋友,在晉省那邊的小煤礦,那地方偏,管得不嚴,只要肯下力氣,就能混口飯吃。”
“最重要的是,那地方天高皇帝遠,沒人查,正好適合咱倆貓著避避風頭。”
“去礦上?”
安偉奇有點遲疑。
“哥,下井的活不僅累,還危險,是不是……”
“累?危險?”
王大勇嗤之以鼻。
“那總比進去啃窩頭強吧?”
“你是想等著警察上門抓你,給你戴上手銬?”
“盜獵的罪可大可小,真進去了,這輩子就毀了。”
緊接著,王大勇連哄帶騙,六神無主的安偉奇哪是他的對手,沒過一會,他便咬牙道。
“哥,我聽你的,都聽你的,你說咋辦就咋辦!”
看著安偉奇的慫包樣,王大勇眼中的得意,一閃而過。
第一步,成了。
“好!”
王大勇點點頭。
“那就按計劃行事,先睡覺,明天去補辦身份證。”
補辦身份證的過程很順利。
等了一周,拿到身份證后,王大勇帶著安偉奇踏上了前往晉省的班車。
深諳反跟蹤的王大勇當然不會選擇火車。
汽車是最安全的通行方式。
途中,看著熟睡的安偉奇,看著那張跟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側臉,王大勇臉上面無表情,心里卻有幾分狂喜。
替身計劃的核心部分,完成!
接下來,只需要帶著安偉奇去煤礦上工,然后,瞅準機會讓安偉奇永遠的消失。
如此一來,他就能換一個身份,以‘安偉奇’的身份活著。
至于,遠在東北的李紅霞。
王大勇絲毫沒有留戀,當初選擇跟李紅霞回東北,不過是方便躲藏罷了。
東北遠啊。
跟寧州是一南一北,以他對警方的了解,協查不可能查的那么遠。
哪怕通緝令發到了東北,當地警方也不會上心。
上個屁的心。
自家的案子都一大堆,誰有空去盯著協查的通緝令不放?
等李杰追蹤來到德城時,王大勇和安偉奇已經離開了大半個月。
茫茫人海想要找到這兩個人,還真不容易。
不過。
李杰并沒有完全放棄,找不到人,他可以守株待兔!
當然。
守株待兔不是什么都不做,至少得把安偉奇的情況給盤清楚了。
雖然王大勇日后不會再回德城,但要偽裝身份,他不會對安偉奇家里不管不問。
總得寄點東西,或者錢什么的,免得家里人以為‘安偉奇’死了。
或者報失蹤之類的。
真發展到那個地步,這個身份也就廢了。
就在李杰摸排安偉奇時,晉省西南部,一處極其簡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煤窯上。
今天來了幾個新人。
化名‘紹剛’的王大勇和安偉奇就在這里落腳。
如王大勇所料,這種黑礦對身份的要求幾乎為零,礦主是個滿臉橫肉的本地人。
一看就是社會人。
簡單問了幾句,兩人就成了這暗無天日礦井下的“煤黑子”。
起初,安偉奇叫苦不迭。
下井的事,真不是普通人能干的。
井下不僅潮濕悶熱,腳下還都是混著煤泥的污水。
白衣服進去,黑衣服出來。
挖煤、裝車、推車,全是重體力活,一天下來腰酸背痛,骨頭像散了架。
更要命的是安全。
黑煤礦哪有那么嚴格的安全標準,坑道狹窄低矮不說,支撐用的木頭,好像隨時會塌。
“哥,我們要不換個地方吧,這里感覺隨時都要塌啊!”
一次升井后,安偉奇癱在木板床上,聲音發顫道。
“怕什么?”
王大勇用濕毛巾擦了擦臉。
“富貴險中求,這地方偏,管得松,正好避風頭,而且,礦主不傻,真塌了他也虧大錢。”
“撐住,等風聲過去,咱們攢點錢,找個安穩地方重新開始。”
富貴險中求這話確實沒錯。
雖然這是一家黑煤礦,但人家給的工錢也不少。
真給少了,誰踏馬下礦啊?
他們這個‘黑口子’,一共有四十多個工人,分成三班,人停礦不停。
每天三班倒,二十四小時采礦。
凡是下井的工人,每天日工資250塊,如果滿一個月,還有全勤獎2000塊。
下滿一個月,收入隨隨便便破萬。
一萬塊是正規礦工的兩三倍,雖然開支大,但干活的哪有當老板的精。
就這安全環境,錢不給夠了,誰給人賣命?
再說了。
黑口子的老板也不虧。
07-08年,國內的煤價正是瘋漲期,一噸的價格從07年年初的450,一路漲到了1100塊。
翻了整整兩倍多。
就他們這地界,正規的礦口只有十來家,非法的‘黑口子’有200多家。
黑口子多了,競爭也大。
給少了?
抱團的礦工直接換一家,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給誰賣命不是賣?
隨著煤價火箭般的飆升,黑口子的礦主們一個個都紅了眼。
瘋狂的壓榨著礦井的每一分潛力!
什么安全生產?
笑話!
王大勇所在的這個礦,本就是‘吃煤’最狠的區域。
過了一段時間,王大勇敏銳地察覺到一些異樣。
他之前逃亡的時候就干過這活,對比普通人,他的經驗更豐富一點。
經驗告訴他,這片區域已經到了極限。
然而,礦主派來的監工是個什么都不懂,只顧產量小毛孩,對那些征兆是視而不見。
不僅如此,他還不斷催促加快進度。
這天,王大勇和安偉奇以及其他礦工正在一條狹窄的采煤巷深處作業。
巷道的頂板不時傳來“咔吧”的脆響,細小的碎煤像細雨一樣落下。
“媽的,今天這頂板響得邪乎,要不加固一下再干?”
一個老礦工抹了把臉上的煤灰,罵罵咧咧道。
“加固個屁。”
旁邊的監工催促道。
“快點干,今天這車煤裝不完,誰都別想上去吃飯!”
王大勇心中冷笑,臉上不動聲色,將眾人護至身前。
有危險,第一個跑!
“你干嘛?”
看到王大勇都快掉隊了,監工掃了他一眼。
“不行,這動靜不對。”
王大勇沒搭理他,瞅了一眼那跟快要斷裂的承重梁,那是他專門‘松’過的東西。
“大哥,趕緊往外撤,頂板真要塌了。”
“撤?你敢!”
監工瞪了他眼。
“命要緊,我不管,我要走。”
王大勇一把拉住離他最近的一個礦工,帶頭就往主巷道的方向跑。
“不想死的跟我走。”
“小安,快點跑!”
他這一帶頭,加上頂板的異響,人群全慌了。
跑!
跑!
所有人都在跑,好像真要塌了。
剛剛跑出十幾米遠,沖過一個拐角,進入相對堅固的主巷道時,后面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
轟!
轟!
塌了!
礦井,塌了。
哪怕他在主巷,也在劇烈抖動。
尖叫聲,哭喊聲,咳嗽聲,此起彼伏。
始作俑者王大勇也是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他的心在狂跳。
雖然這起礦難是他搞的,但危險也是危險,如果跑的慢一點,或者發生其他事,他搞不好也要埋在里面。
“塌了,真塌了!”
“快救人啊!”
“救個屁,全埋死了!”
“紹剛哥,安子呢?他沒出來?”
幸存的礦工們,一個個驚魂未定,有人嚇得癱軟在地,有人哭嚎,還有人對著堵死的巷道呼喊。
王大勇也跟著演了一下,不停地喊著安偉奇。
接下來的事,簡單了。
黑口子老板聞訊趕來,看著徹底報廢的巷道和幾個消失的生命,不由罵罵咧咧。
他罵,不是因為死人,而是礦洞塌了,影響他賺錢。
另外,善后和封口也是一大筆費用。
旋即。
礦主立刻封鎖消息,象征性地組織人挖了一天。
然后,他就放棄了。
他私下找到王大勇和另外幾個幸存的礦工,每人塞了一筆數額不小的‘封口費’。
半威脅,半拉攏,事情就這么過去了。
王大勇拿著錢,假惺惺的哭了一會,隨后便借口傷心,帶著安偉奇的身份證離開了這處黑煤礦。
他沒有完全離開這里。
接下來,‘安偉奇’又找了一個黑口子,繼續干著礦工的活。
按照他的計劃,先干個一年,等有點積蓄了再離開這里,拿著錢,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