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雪,你下去整理東西,告訴掌柜,我們下午就要動身,房費(fèi)付了也不用退了。”
要讓人真的相信自己的身份,就要比別人更舍得。
很多騙子的騙術(shù)不高明,騙不到人,就是他們太急于想要收獲成果。
但是往往讓人能傾家蕩產(chǎn)的騙術(shù),都是放長線,用年為單位,算計(jì)人性。
原本楊凝還想多放一放線,吊一吊葉柏和葉茵蘭,沒想到江氏的動作這么快,打聽了就來。
這也能從側(cè)面說明,葉家的形勢真的很差了。
所以他們急于找一個血包,一個能轉(zhuǎn)移他們家財務(wù)壓力的大血包。
可惜了,不論這世上是否真的有‘萍姑娘’,都不可能去下嫁給葉柏。
盼望一個男人成材,還要盼望他能帶著良心始終如一,太少了。
“是。”妙雪立刻執(zhí)行楊凝的吩咐。
樓下大堂的江氏和江嬤嬤看見了下樓的妙雪,掌柜給她們倆使了一個眼色,兩人立即噤聲。
“不知妙雪姑娘有什么吩咐?”掌柜上前詢問。
妙雪態(tài)度冷淡,一板一眼地說著楊凝的吩咐:“掌柜的,我們姑娘思來想去,決定還是今日再趕些路,晌午吃過飯就出發(fā)。“
“然后我們姑娘吩咐了,今日的房費(fèi)就不用退了。麻煩掌柜了,讓小二幫我們再喂一下馬吧。”
“哎喲,不用退房費(fèi)?這怎么使得。”掌柜的臉笑的跟一朵菊花似的,客套地說了一句后,馬上恭維道:“您家小姐真是心善大方。”
“您放心,馬草飼料我一定讓小二給您們用最好的,喂得飽飽的。”
妙雪的眼神掃過大堂中的江氏兩人,又沖著掌柜微微頷首,“那準(zhǔn)備午飯吧,我家姑娘說吃完就走。”
“好的好的,馬上讓廚子去做。”掌柜的連忙朝后廚小跑了兩步,朝廚房喊了一聲。
江氏和江嬤嬤見一個丫頭都如此大脾氣,又看妙雪的著裝,里頭是軟紗裙,外頭是一件粉錦色的褙子,主仆二人對視一眼,徹底信了七八分。
這個‘萍姑娘’,確實(shí)家底殷實(shí)。
心定了一半,主仆二人也不急了。
畢竟人總是要回益都縣的,回去的路上多半會經(jīng)過這里,到時候讓自家的小子再去找機(jī)會。
要是不湊巧,到時候也可以去益都縣里打聽打聽。
總比她們現(xiàn)在貿(mào)貿(mào)然上去打攪來得要好,更體面些。
江氏和掌柜告辭,她也不準(zhǔn)備去看那‘萍姑娘’到底長什么樣,總之自家的兒子看樣子是滿意的,她還是很相信柏兒的眼光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
江氏和江嬤嬤回府的路上心境都開闊了,只不過江氏還是有些許擔(dān)心,畢竟婚姻大事,多半是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如何讓這姑娘家同意呢?
這要是昌樂縣的人氏,江氏還是有信息能打聽出來的。
但偏偏這姑娘是益都縣的人……州府里的姑娘,她也是有心無力。
到了葉府,下了轎,江氏連忙找人將葉柏和葉茵蘭喚來。
府里的小丫頭說葉茵蘭已經(jīng)歇下了起不來,只有葉柏一個人到了江氏的房里。
“柏兒,來,坐。”江氏見自己兒子進(jìn)來,將桌上的晾涼的綠豆湯推過去,綠豆湯上飄著幾朵白色精致的茉莉,深綠配著淺白,看著極有食欲。
五月的山東省已經(jīng)熱了起來,房外已經(jīng)搬了薔薇藤蔓到了后窗墻邊,擋住一部分的太陽。
“娘。可是有確切消息了?”葉柏一進(jìn)門坐下,他瞥了一眼綠豆湯,不急著喝,先問關(guān)于‘萍姑娘’的事。
江氏看著自己著急的兒子,有些忍俊不禁:“問出來了,這女孩本名姓謝,叫謝英玉。看這名字,也是得家里喜愛的。這點(diǎn)與她之前說的倒也是對上了。”
葉柏聽了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錯,有個自己的學(xué)名。”
“是啊,有學(xué)名,就是家里有過教養(yǎng),聽你和蘭兒說她還知曉府學(xué)里的事宜,那想來是有在府學(xué)里讀過書的。”江氏享受著江嬤嬤的搖扇,舒服地往后一靠。
葉柏低頭,思索不語。
“你到了益都縣,到時候可以從這里打聽。不過,到了附郭里,打聽一個姑娘的消息,確實(shí)有點(diǎn)失了身份。”江氏和葉柏說著,想著一個合理的理由。
“要不然,帶上茵蘭?”葉柏想了想,感覺只有這個辦法好些。
畢竟他們現(xiàn)在手里也沒人了,如果去打聽,勢必藏不住消息。
萬一她有了婚配,丟臉的還會是自己家。
葉柏和江氏對視一眼,母子倆同樣都想到了這個上面。如果是有葉茵蘭在就好辦多了,她是女子,可以正大光明地尋找另外一名女子。
而且葉茵蘭也有一顆想要出去交際的心。
葉茵蘭沒有想到,自己費(fèi)勁巴拉想要做成的事情,就因?yàn)槿~柏的事,機(jī)緣巧合的成了。
“現(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是趁著她還沒走,你帶著茵蘭想辦法套出她的名字。這樣你們將來去尋她才名正言順,理由正當(dāng)。”江氏想著,余光瞥了一眼江嬤嬤。
她沉吟思慮,最后下定決心,“罷了,就不叫她起來了。柏兒,你自己去找她。想什么理由都好,記住一條,要名正言順。”
江氏說完,閉上了眼,似乎極其疲憊。
“你爹的葉氏,就交到你手里了。葉家的門楣就靠你了,它的名聲上,不能再遭受污點(diǎn)。”
“你爹這輩子的愿望都是振興葉氏,想要帶著我們,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回到江南,回到蘇州府。柏兒,你還小,這些東西于你而言太過于沉重了,但為娘希望你能做到。”
葉柏聽得胸膛里像似起了一把火,“娘,您放心。孩兒一定會努力光復(fù)我葉氏的,雖然孩兒不知從前的葉氏是如何煊赫,但孩兒一生一定以此為目標(biāo)。”
“好孩子。”江氏嘆了口氣,“說句難聽的,我們這支在此地看似富貴,但卻并不是真正的富貴。”
“我十四歲的時候去蘇州府葉家待嫁。”江氏的目光似含著水光,思緒也遠(yuǎn)遠(yuǎn)地飄回了十四歲的那年。
“我一路上就看著這邊的矮房子慢慢地遠(yuǎn)去,到了蘇州府,那是極其繁華的地方,而那時的葉家,是蘇州府的第一大族。當(dāng)仁不讓的第一。”
“一年一千兩銀子算什么?那時的葉家,光府里小姐們的開銷,一旬都不止一千兩。”
“吃喝住行樣樣都要最好的,連戲班子府里都養(yǎng)了兩個,發(fā)賞錢的時候,那銀瓜子是一把又一把地散出去。在府里玩樂一天都能花個二三百兩的銀子。”
“盛夏時節(jié),荔枝、龍眼,順著漕運(yùn)而上,到了葉府都還帶著冰碴。”
葉柏聽著自己母親的話,眼前似乎也看到了那富貴至極的葉家,但他沒經(jīng)歷過,完全想象不出來那是怎樣的場景。
可這并不妨礙他聽著心熱,如此豪門,如此闊綽,若他是那葉氏的嫡子,若此時是他要承擔(dān)起那偌大的、曾經(jīng)輝煌的葉家……
“只不過——”江氏話音一轉(zhuǎn),她的笑冷冷的,似乎帶著幾分諷刺。
“這些富貴,和我們旁支關(guān)系嘛,能沾些光吧。比不上他們,但也比此地好了千千萬萬倍。”
江氏的眼神有著一種葉柏看不懂的悲哀。
“旁支的葉氏,雖然不及主家,但我在那兒待嫁的日子,每月也都有零花銀子拿。每月三十兩,四季不止有衣裳,還有首飾。我房里每月的花銷都要一百兩銀子。”
“若遇著節(jié)日,主家里的姑姑、奶奶們生辰,那才熱鬧,若是葉家沒倒下來……”
江氏看著葉柏,低低地說了一句:“我寧愿葉家沒倒下來,你和蘭兒也不用如此辛苦。”
“你可以上葉氏的族學(xué),那是蘇州府堪比府學(xué)的地方。”
“你和蘭兒房里,每年的開銷都能花個三四千兩。”
“那是何等的富貴,何等的風(fēng)光。”
江氏說著冷笑了一下:“那李家每年給葉璟的一千兩,就讓跌落到此地的小輩們大感震驚。更別說我們還得仰著接過這一千兩,對他們千恩萬謝。”
“若他們真心疼葉璟,每年給個三四千兩也是使得的。你是不知道,正經(jīng)的葉家嫡支,每月的開銷是我們的兩倍有余,一二千兩,不過是手指頭漏的屑。”
“那些李家太太們誰不買首飾,那一套套的買回去,一套頭面都是幾千兩的銀子……”
江氏忽然噤聲,她突然意識到,眼前聽她抱怨的人是她兒子,不是她的丈夫了。
一千兩,現(xiàn)在的葉家上下指望的銀子。
不過是人家剔了剔牙的賞錢。
“也罷,我與你說這些作什么。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