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草驚蛇了,現在怎么辦?”
靈靈皺眉看向許慎。
“現在?”許慎顯得很放松,他笑道:“現在自然是莽上去嘍,理想結果是活捉那倆畜生,再差一點,宰了也行?!?/p>
靈靈眼神有些驚異:“這老頭能隨手一擊把這騷蛇精打得吐血肯定是禁咒法師,難道你還有能對付禁咒的底牌?”
許慎搖搖頭,摩挲著手指的鴛鴦戒,平靜的道:“我沒有,但是有人有就夠了,看著吧,馬上就會有結果了?!?/p>
“看著?”阿帕絲舔了舔唇,忽然覺得這個視角的許慎面部輪廓棱角分明,格外有魅力,她下意識嬌聲道:“看什么?”
“很快你們就知道了?!?/p>
話音未落,一聲虎嘯響徹全城。
一尊巨大的白虎虛影清晰的映照在漆黑的夜空。
伴隨著白虎嘯聲,整座城刮起寒風,酒店的溫度驟降數度,冷得靈靈渾身一顫,趕緊找了床被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哪來的虎妖!”
阿帕絲罕見的眸中有了懼色,妖魔之間的感應尤為敏銳,滔天的威壓驚得她直往許慎懷里鉆。
靈靈很聰明,她立馬問道:“是被穆姐姐從天山上拐回來的那頭小白虎的親人?”
“差不多”,許慎含含糊糊的點點頭。
阿帕絲聽到是自己人才小心翼翼探出頭,扶著窗臺,有些吃驚的看著夜空中那尊威風凜凜的白虎道:“這頭白虎的氣勢都不遜于我的皇母了,這是一尊亞帝王?”
許慎微微點頭。
靈靈看向許慎:“一頭亞帝王級妖魔出現在安界之內,這種事,你有想過后果嗎?”
許慎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一定有更穩妥的解決方案。
但是,林氏父子也會因此有充足的時間善后。
所以,他一開始就沒想過慢慢解決此事。
有些時候,暴力不一定是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但一定是最快的辦法。
他早就通過鴛鴦戒和穆寧雪商量好了。
只要阿帕絲能順利找到林軍誠的位置,小白虎就能像外科手術般精準的抓到此人,從而最大限度降低戰斗對東海城的破壞。
事情的進展也很順利,唯一的意外就是那個氣勢迫人的老頭。
哪怕是許慎已經盡可能的高估了幕后boss的實力,也絕對想不到這種臟事的背后居然是一尊禁咒強者!
也幸虧是穆寧雪靜極思動,否則他今日帶來的應該是圖騰玄蛇。
以玄蛇的實力可無法處理這種場面。
幸好!幸好!
許慎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膛。
接受了圖騰器皿白虎吊墜傳承之后,血統更進一層的小白虎實力在亞帝王中絕對算得上頂級。
即便那老頭有陣法加持能發揮出超越他自身實力的力量,在小白虎絕對力量壓制下,也只是無用的掙扎罷了。
龐大的白虎虛影利爪劃過,夜空中因寒冷凝結的冰晶在霓虹燈光中折射出七彩光華閃爍灑落。
像是天崩地裂般,那古香古色的林氏園林頃刻間成了斷壁殘垣。
顏色各異的魔法妖術使今夜的東海城像是一場絢爛盛大的煙花秀。
劇烈的能量波震蕩,整座城搖搖欲墜。
終于,強烈的連超階法師都不敢靠近的魔能波動消失了。
“怎么樣,搞定了嗎?”
“嗯”,穆寧雪言簡意賅。
“干得漂亮!”
此時此刻,全城人尚摸不著頭腦不敢輕舉妄動。
這段寶貴的時間就是穆寧雪離開現場的最佳時機。
禁咒級的能量波平息了數分鐘,整座城才逐漸沸騰起來。
救護車、警車在街上飛馳,審判會、獵法師甚至是民間的獵妖隊也不斷向林氏祖宅趕去。
許慎混入其中,很快便見到了許久不見的穆寧雪。
向來身著白衣的她,罕見的換了身純黑的衣服,她戴著棉帽、口罩和圍巾,就算是整張臉被遮得嚴嚴實實,那雙冷清澄澈的眼眸依舊格外的吸引人,以至于在混亂的人群中,許慎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存在。
與此同時,穆寧雪也看到了他,她主動迎上來,拉住他的手。
許慎微微一愣。
“你瘦了”,穆寧雪看著他,目不轉睛。
“你也是”,許慎反手攥緊手中柔夷,眼中帶笑:“好久不見,雪雪?!?/p>
……
小白虎在關鍵時刻還是很靠譜的。
林軍誠父子并沒有死,而是恰到好處的昏迷過去。
酒店里,小白虎歡快的扭著屁股,抱著一盆醬牛肉狂啃。
阿帕絲圍著這只黑白條紋的萌貨轉了一圈又一圈,實在難以想象這飯桶就是剛剛魔威蓋世的帝王白虎?
許慎、穆寧雪和靈靈寒暄一陣又將話題引至這對父子倆。
許慎有些憂慮的道:“寧雪帶著小白虎來東海城瞞不了太久,說不定明天早上就有禁咒會的人找來。但是這倆人修為最差的也有超階,光肉身力量就不遜于統領級妖魔,以我的手段短時間內想要挖出他們的秘密很難?!?/p>
好不容易把幕后黑手抓住了,才發現真正棘手的事還在后面。
一個禁咒法師被強行擄走,若是沒個正當理由,不需多久他許慎就要成反派了。
甚至于可能還要連累穆寧雪。
本來她就因黑教庭之事,身陷泥沼尚未徹底洗清,再沾點這事,或許禁咒會就要重新審視培養穆寧雪以駕馭白虎抵抗海妖的策略是否正確了。
似是看出許慎憂慮,穆寧雪淡然的道:“沒事,大不了我帶著小虎回天山,那里是人類禁區,不會有事的?!?/p>
“情況還沒那么糟”,靈靈道:“我剛把那騷蛇精錄下的視頻又看了一遍,這對父子倆挺有意思的?!?/p>
“有意思?”
“你們沒發現么?這對父子的關系看上去更像是上下級,尤其是林軍誠,似乎很怕他的爹?!?/p>
許慎知道靈靈還有下文,并未打斷她,期待著她繼續說下去。
“國府隊這些學生一個個背景非凡,他們的動向背后牽動的關注絕不是一兩個,你說,他們歷練的行蹤雖說是保密,能否瞞過林氏這種樹大根深的魔法世族?”
許慎想了想,給了個較為中肯的回復:“有心打探自然是可以尋到,但是,若不刻意關注,不知道也沒什么奇怪的?!?/p>
靈靈搖搖頭道:“我查過林軍誠的事跡,此人是出了名的心思縝密,有人對他的評價是穩重少言,從容謹慎。赤凌妖捕殺嬰兒幼童是每年的春季,國府歷練也在春季,這種時間重疊的敏感事項,以林軍誠的性格,沒理由不去深入調查以排除任何可能存在的微小隱患?!?/p>
許慎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靈靈道:“一個稱職的家主絕不可能是不知物價幾何,甚至于,他們對經濟、財富概念的認知比常人更加深刻才對,但是林軍誠對他父親說的卻是不知道物價幾何才會造成給狗仔的錢給多了反倒讓事情變得更糟糕這種狗血之事,這種矛盾之事發生在一個一家之主身上就足夠違和了,更何況還是以謹慎持穩著稱的林軍誠身上,簡直不可思議?!?/p>
許慎摩挲下巴:“你是說,林軍誠是故意的?”
阿帕絲眼睛一亮:“難道他跟他爹只是表面父子?”
靈靈一攤手:“這很難看不出吧。”
阿帕絲想到林軍誠對他爹抖若篩糠的模樣,尬笑了一聲。
“寧雪姐,把林軍誠弄出來吧,或許要找出他們背后的秘密,沒我們想的那么艱難?!?/p>
“好”,穆寧雪點點頭,手腕的吊墜閃爍毫光,渾身染血,看上去就傷的很重的林軍誠出現在房間里。
這家伙傷的很重,以至于許慎不得不拿出白婷婷留給他的帕特農特制藥。
過了一會兒,林軍誠終于醒了。
看到圍著他的四張年輕,甚至是稚嫩的臉,林軍誠是懵逼的。
這一男三女應該是出道去當偶像,而不是在這里圍著他一個糟老頭子。
莫名的,他心中下意識想到這個才發覺場合不對,又看了幾眼這幾個長得過分靚麗的年輕人,才發覺其中有張臉似曾相識。
“你是許慎?”
在林軍誠記憶中,這張臉與曾經在東海世家之斗上張揚肆意的少年重合。
“沒錯,是我?!?/p>
“說實在的,我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見到的卻是你們”,林軍誠勉強扯出一抹笑:“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真是令人震撼。說吧,你們想知道什么,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么爽快?”許慎皺眉:“為什么?”
林軍誠苦笑:“因為我爹瘋了?!?/p>
“?。?!”
“你說什么?”
“罷了,不用你們問了,我來說吧”,林軍誠喘息片刻道:“我爹今年已經105歲了?!?/p>
阿帕絲道:“但是他看上去精神頭很好,與尋常70多歲的老頭沒什么區別。”
“因為一種名為長生丹的藥”,林軍誠道:“這種藥有延年益壽的功效。”
靈靈若有所思:“這種藥的原材料是那些嬰兒?”
林軍誠驚異于靈靈的敏銳,他點點頭有些痛苦的道:“你說的沒錯,增壽丸雖然效果逆天,但是煉制它需要新鮮的嬰兒或幼童,而且,煉制時間只能是春季。”
“?。?!”
許慎等人心中怒火難抑,但是靈靈依舊冷靜,她問道:“赤凌妖的特殊生理結構可以保鮮,所以,它們扮演的角色其實是‘冰箱’?”
林軍誠點了點頭,認可了靈靈的比喻。
“那長生丹的煉制者呢?”
“是我爹”,林軍誠道:“當赤凌妖收集到足夠多的幼童,我就會去巖島找它們,把這些幼童帶給他。”
許慎恍然道:“難怪我在赤凌妖的巢穴中沒找到任何痕跡,這么說就解釋得通了?!?/p>
“那李景明呢?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軍誠眼中閃過一抹痛苦之色:“是我對不起景明兄,景明兄也是我親自去找的,他這個人為人正直,我卻陷他于不義之地。”
“我爹是神州為數不多的禁咒法師之一,不過他已經太老了,大限將至,然而神州內憂外患不斷,自數年前邵鄭議長提出2萬里海岸線戰略,風雨欲來的緊張之勢逐漸在東海沿線城市蔓延,飛鳥市也不例外,趁此機會,我說服了景明,讓他助我欺上瞞下,用數百幼童的命來延續我爹的命,以應對隨時可能入侵的海妖之患。”
許慎嘆了口氣。
世間之事大抵如是,黑白之間從不涇渭分明,濁中帶清,清中有濁,迷霧中善或惡,界限難明。
“聽上去是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靈靈諷刺的笑了一聲:“那后來呢?你為什么又會出賣你爹?”
林軍誠驚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出賣的我爹?”
“國府隊去飛鳥市歷練之事你當真不知?”
“好聰明的小姑娘”,林軍誠贊嘆道:“沒錯,我知道,族中大小情報都要過我之手,這則情報是我刻意沒有告訴我爹,就是想著借國府隊背后的力量除掉我爹。”
靈靈冷笑道:“那你可有想過,這些國府成員背后站著的一個個糟老頭子,年紀不見得比你爹小。”
林軍誠沉默片刻道:“我想過,但我賭人性本善。”
“這種話似乎不太像是從一個弒父者口中說出的?!?/p>
“我說過,我爹已經瘋了”,林軍誠苦笑道:“三年前,我就像景明兄信任我一樣信任我爹。我盡心盡力,終于第一枚長生丹煉制成功了,一枚長生丹至少能增壽10年,這么長的時間,海妖若是要入侵神州,怎么著也該來了。我本以為我爹會收手,但是,你們也看到了,第二年嬰兒失蹤之事更為猖獗,這一年,我妹妹林琪的孩子也被赤凌妖殺走,但是我爹卻無動于衷,他已經冷漠的不像是人類,只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p>
“所以,第三年,你選擇了背刺你爹?”
林軍誠點點頭道:“我謀劃了一整年,卻沒想到國府隊歷練的第一站選在了飛鳥市,我想著干脆裝聾作啞,或許這些年輕人會帶給我意外之喜,結果就在昨夜,軍閑卻告訴我國府隊要離開飛鳥市趕赴日本,若早知你們會殺個回馬槍回來,景明兄也不用死了?!?/p>
“所以,你謀劃一年的計劃就是讓李景明赴死,掀起輿論浪潮,讓調查之人順著李景明的線索找到你爹?”
林軍誠點點頭道:“沒錯,我能想到的就是這樣。”
“很愚蠢的計劃”,靈靈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我也想過其它計劃”,林軍誠道:“但是,這是我能想到的我存活概率最大的辦法。”
“助紂為虐至此,身染上百無辜性命,你還想著要活?!”
林軍誠抬起頭,語氣無奈:“我首先是林氏家主,之后才是林軍誠,林氏一族上千口人,我必須對他們負責,我不能死?!?/p>
“這些話你留著說給審判會聽吧”,靈靈冷笑一聲道:“最后一個問題,長生丹的來源是什么?!?/p>
這一次,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林軍誠罕見的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道:“我曾在誓言之樹下立了誓,只要我說出有關長生丹的問題,立刻暴斃,絕無回旋余地?!?/p>
“為什么?”
林軍誠慘笑:“你們可知我爹以前不是這樣的,曾經的林傲風匡扶正義,古道熱腸,他是我的驕傲,是我的榜樣,絕不是現在這個一心只為延壽人吃人的魔鬼!”
“所以,你知道長生丹的煉制方法?”
林軍誠瞳孔微縮,死死盯著靈靈:“你怎會這樣問?”
“大約三十年前,天毒國就有人口失蹤案頻發,巧合的是,人口失蹤之地同樣有赤凌妖出沒。大約十多年前,天毒國忽然出現一則謠言,說他們發現了長生術,這則謠言吸引了全球許多強者的目光,其中也包括神州審判會,據我所知,十多年前你似乎也在審判會有任職,也去過天毒國?!?/p>
“你是誰?這些消息你是從哪知道的?!”
“你只需回答我,是還是不是?!?/p>
林軍誠沉默著點點頭。
靈靈若有所思道的低語:“如此看來,似乎跟我想的有些誤差,我原以為是天毒國那邊的失敗者跑來神州開墾牧場,原來是這樣么?!?/p>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當時參與調查天毒國長生之秘的審判員都在誓言樹下立過類似的誓言?”
“嗯”,林軍誠點頭道:“用孩童來延壽這種天理難容的邪門歪道本就不該出現在人間,我們當初雖然調查出真相,但是上報的材料中寫的結論就是謠言,我們幾個為了避免外泄,相互監督在誓言樹下立了誓?!?/p>
“那么,問題來了,既然你們在誓言樹下立過誓,你爹是如何知道煉制方法的?”
“這個問題我能回答”,許慎道:“如果沒猜錯,應該是忘蟲吧?!?/p>
“沒錯,想不到你們連這個都知道”,林軍誠道:“知子莫若父,即便我在誓言樹下立過誓也依舊騙不過我爹,雖未言明,但是他還是知道了我在天毒國的收獲。十年前也不知他從哪找來忘蟲繞開了誓言樹的限制,套出了長生丹的煉制之法。也許他也覺得這煉丹之法太過殘忍就一直沒有付諸行動,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沒想到,三年前……”
說著,他痛苦的閉上眼睛。
“你可知,忘蟲這東西,只有黑教庭才有。”
“!??!”
這下,震驚的是許慎:“怎么會?”
“我姐親口告訴我的”,靈靈道:“除了黑教庭成員,世上無人知道忘蟲用法?!?/p>
“所以,林傲風即便不是黑教庭之人,也必然與黑教庭有所聯系?”
許慎說著,眉頭逐漸蹙起。
事情,變得越來越復雜了。
林軍誠這邊交代的很徹底,幾人已經基本還原了事情的整個過程。
但是,那些嬰兒之死依舊令人心意難平。
幾個人站在窗臺,任夜風吹拂,心緒復雜。
“你們人類可真殘忍,拿同族的命來煉丹,就為了十幾年的壽命?!?/p>
阿帕絲語氣憤懣,顯然是低估了人類的惡毒。
許慎怔怔不語。
他莫名想起煞淵中看見的古老王。
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也曾找到一條長生路。
但是,他拒絕了。
那條以信仰之力鑄就的長生路,消耗的依舊是蕓蕓眾生的靈魂之力,與這殺嬰煉藥的手段又有何本質區別?
恍惚間,他似乎看見一句話:修煉不會長生,吃人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