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夕,重陽宮。
紫垣垂芒,月死空庭,燭淚無聲,暗影幢幢。
夜露凝霜,山間寒霧漫涌,如瘴如癘,游絲般漫過冰冷石階,纏繞著森然廊柱。
客舍深處,一片死寂漆黑。
窗外殘星幽光,滲過雕花窗隙,映亮裘圖半邊側臉——覆面黑緞如深淵,瑩白肌膚泛著玉石般的冷光。
但見裘圖盤膝如塑,左手指間,烏木佛珠一顆顆捻過,節奏恒定如催魂更漏。
耳廓正微不可察地輕顫,萬籟之聲匯成洪流涌入靈臺:
遠處廂房內鼾聲如悶鼓,近處草窠里促織哀鳴,夜梟啼號撕裂長空,風過松針如鬼泣……
牛油巨燭燃燒的噼啪聲、燭淚滴落銅盤的微響清晰可辨。
更遠處,放生池水面被風拂過,細碎漣漪蕩漾之聲隱約傳來……
種種聲響,無論遠近巨細,皆如掌上觀紋。
重陽宮重重殿宇、幽深回廊、隱秘暗閣、乃至地牢入口,其方位布局,已在腦海中勾勒分明。
“咔、咔、咔.....”
黑暗中,傳來骨節脆響之聲。
古墓……玉女心經……九陰真經……王重陽枯坐八載之謎……
倏然!
盤坐身影如濃墨入水,無聲消融于黑暗。
殿宇樓閣間的陰影里,一道墨影貼地滑行,無聲無息融于流動的寒霧之中,形如一頭擇人而噬的白頭玄蟒,詭異地扭曲、蜿蜒,精準避開各處巡守道士。
時而繞柱潛行如蛇,時而翻梁電掠無聲,迅捷無倫,了無痕跡。
重陽大殿臺階下的廣場上,正中青銅大鼎內,十余枝牛油巨燭已燃燒大半,燭影搖紅,將周遭數丈石地映照得一片昏黃暖融。
光暈之外,黑暗濃稠如墨汁,地面寒霧翻涌,似有活物蠕動。
那道墨影自暗處蜿蜒而至,悄無聲息攀上大殿巍峨門廊的梁柱陰影。
十余名守衛在檐下的全真三代弟子強打精神,目光掃視著殿前廣場與周遭暗影。
絲毫未曾察覺頭頂橫梁之上,那如白頭黑蟒般的詭異墨影正貼著梁木與墻壁緩緩移動。
陰影中,黑蟒無聲滑過,盤繞梁柱兩匝。
白發如瀑垂落,覆面黑緞森然,面色冷峻如冰,漠然面朝下方,緩緩輕扭脖頸。
然而下方那十余名三代弟子,依舊渾然不覺。
廊下,一名年輕些的三代弟子耐不住寂靜,悄悄挪步靠近一位體態魁梧、面相老成的師兄身側,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低語道:
“鹿師兄,我……我近日行功,似覺內息流轉快了三分,莫不是修為精進了些許?”
那年長的鹿師兄眼皮微抬,目光依舊掃視前方,口中淡淡應道:“哦?那倒是可喜可賀。”
聽出師兄話里的敷衍,年輕弟子急道:“師兄莫要不信。”
“你瞧,這深更露重,寒意刺骨,我卻只覺丹田暖烘烘的,遍體舒泰,竟不覺半分冷意。”
“師傅不是常說么,內功修為若到火候,自有幾分寒暑不侵之能?”
鹿師兄聞言,眉頭微蹙,也覺詫異,下意識活動了下肩膀,同樣壓低聲音道:“咦?你這么一說……”
“為兄此刻……竟也不覺寒冷?”
“師兄也是如此?”年輕弟子一愣,抬眼望向霧氣彌漫的廣場,“莫不是天氣回暖之故?”
“許是了。”鹿師兄隨口應道。
年輕弟子眼中光彩頓消,有些失落地退回原位,抬手無意識地扶向身旁冰涼刺骨的朱漆廊柱。
掌心觸及之處,一片濕滑粘膩。
他疑惑收回手,只見掌中竟沾滿了水漬。
“這寒露……”他喃喃自語,轉頭細看那廊柱。
只見粗壯的廊柱表面,竟密密麻麻凝結了一層細密水珠,更有縷縷細小水流,正沿著柱身蜿蜒淌下,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微光。
“為何......?”年輕弟子滿眼不解,視線不由自主地、一寸寸向上抬起——
!!!
頭頂梁上,一人倒懸如蝠,白發垂落如霜瀑,面上黑緞森然覆眼與之相對,嘴角正勾起一絲冰冷而詭譎的笑意。
年輕弟子嘴巴豁然大張,驚駭欲絕的尖叫卡在喉嚨——
“噗。”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一根溫潤如羊脂白玉的手指,已如鬼魅般悄然點落其天靈正中。
聲音未及發出,氣機已絕。
那年輕弟子已然雙眼暴突,凝固著極致恐懼。
七竅之中,數道蜿蜒黑紅血線無聲滑落,在臉頰上勾勒出猙獰紋路。
身軀僵直,如被瞬間凍結的尸俑,保持著驚駭仰望姿勢。
若從廣場上望去,此刻大殿廊檐下那十余名值守弟子,盡皆保持著原先姿態,僵立不動,恍若一具具失了魂的人形傀儡,在搖曳燭光與森森寒霧中,投下詭異而凝固的剪影。
“吱——”
重陽大殿厚重的朱漆大門,被無形之力推開一絲縫隙。
墨影如水,無聲灌入。
殿內空曠幽深,唯有神壇前幾盞長明燈焰搖曳不定,將三清神像的莊嚴法相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在布滿經幡的梁柱間詭譎流動。
供桌上香爐青煙裊裊,檀香與燭火氣息混合,彌漫著一種肅穆而壓抑的靜謐。
重陽真人牌位肅立神龕,在昏黃光線下泛著沉黯的烏光。
被封穴鎖脈的李莫愁盤坐在大殿偏廂角落的蒲團上,雙目緊閉。
穴道被封如鐵鎖加身,經脈內息凝滯,雖竭力維持打坐姿態,眉宇間卻深鎖著絕望與不甘陰霾。
驀地!
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毫無征兆在她耳畔響起。
“被心愛之人棄如敝履,被師門掃地出門,被天下人唾為魔頭……”
“如今,便要如待宰羔羊,押解回古墓,任你那師妹定奪生死……”
“李仙子,這滋味,可好受?”
“誰?!”李莫愁猛地睜眼,瞳孔驟縮,只見五尺之外,白發玄袍身影負手而立,氣息幽深如淵。
李莫愁面色驚疑不定,脫口而出道:“裘笑癡?”
但見裘圖微微側首,露出剛毅的下頜輪廓,腹語溫和且磁性道:“替裘某辦樁事,放你自由,如何?”
李莫愁死死盯著裘圖背影,呼吸微滯,默然不語。
這等見面場景,與裘圖在她心中的印象完全不同,未免有些太過詭異了。
她有些拿捏不定,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傳聞中人人稱道的裘大俠。
一時間,殿內死寂,唯余燭火輕爆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