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的王國會因為一只蝴蝶而分崩離析。
永恒的神明會因為一個噴嚏而驟然隕落。
在光幕所揭示的、那由無數“巧合”編織而成的命運巨網面前,似乎眾生平等,無人能夠幸免。
阿勒蘇霍德。
這頭沉睡在深海之中的噩夢之龍,以一種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方式,展現了祂那近乎無解的、作用于規則層面的恐怖權柄。
咒罵與祈禱,在這一刻都顯得同樣蒼白。
觀眾們心中的恐懼與憎恨,在發酵到頂點之后,轉為了一種更深層次的困惑。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純粹的、以玩弄眾生為樂的邪惡?還是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更深層次的動機?
光幕沒有讓這個疑問持續太久。
它用一種更為直接、更為顛覆的方式,揭示了最終的答案。
光幕的鏡頭,不再是觀察外部的現實世界。
它如同一個無畏的潛水員,穿透了那層由物理規則構成的世界表象,直接潛入了阿勒蘇霍德那不為人知的、浩瀚如海的內心世界。
那是一片,由無數個、正在發生的“噩夢”所構成的、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
這里沒有光,沒有聲音,也沒有任何實體。
有的只是最純粹的、最原始的負面精神能量。
無數個夢境的碎片,如同粘稠的石油般,在這片海洋中翻滾、碰撞、融合。
一個穿著校服的學生,正在一條永遠沒有盡頭的走廊里奔跑,他的身后,是不斷逼近的、象征著考試截止時間的鈴聲。
一位衣著華麗的貴婦,正站在空無一人的宴會廳中央,她身上的禮服,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無數的蟲豸,四散爬開。
一個身經百戰的士兵,正赤手空拳地,面對著一頭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戰勝的、由他內心最深處恐懼所化的怪物。
被人追殺的夢,從高空墜落的夢,當眾出丑的夢,失去至親的夢,被怪物吞噬的夢……
所有智慧生靈,從誕生之初到如今,所有關于恐懼、焦慮、失敗、痛苦、憎恨、嫉妒的負面精神,都在這里匯聚。
它們如同億萬條黑色的溪流,從現實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跨越時空的阻隔,源源不斷地注入這片“噩夢之海”。
而噩夢之龍阿勒蘇霍德的龐大龍軀,就靜靜地沉睡在這片黑色海洋的最深處。
他并非在主動地“制造”噩夢。
他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被動的“過濾器”與“放大器”。
眾生的恐懼與惡意,滋養著他的存在,讓他得以永生。
而他的權柄,又將這些經過高度濃縮與提純的負面能量,以“命運悲劇”的“巧合”形式,隨機地、不帶任何主觀目的地,反饋回現實世界。
他與眾生,構成了一個完美的、永恒的、自我循環的負面能量體系。
他沒有善惡。
他沒有立場。
他就是“眾生之夢”的黑暗面本身。
他即是你們。
這個真相,比之前任何一次的曝光,都更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因為觀眾們終于意識到一個最可怕的事實——
阿勒蘇霍德的力量源泉,正是他們自己。
只要他們還會做噩夢,還會恐懼,還會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惡意。
這頭噩夢之龍,就永遠不會被消滅。
甚至,會因為現實世界的動蕩與恐慌,而變得越來越強大。
他們詛咒的對象,他們恐懼的根源,竟然就是他們自身。
這種“自己才是真正的敵人”的、絕對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沒了每一個人。
貝克蘭德,皇后區。
奧黛麗·霍爾從那張鋪著天鵝絨坐墊的躺椅上站起。
她走到房間一角的、那排幾乎占據了整面墻壁的巨大書架前。
她的手指劃過一排排燙金的書脊。
最終,她抽出了一本由著名心理學家佛洛依德所著的、關于夢境解析的精裝版著作。
她翻開了幾頁,看著上面那些關于“潛意識”、“本我”、“集體無意識”的復雜論述。
她看得很慢,很仔細。
但很快,她又將書本合上,重新放回了書架的原處。
她房間里那盞散發著柔和橘色光芒的、帶著蕾絲花邊的立式臺燈,燈罩上不知何時,停了一只黑色的、翅膀上帶著巨大骷髏花紋的鬼臉天蛾。
它安靜地停在那里,仿佛一座不祥的雕塑。
所有“觀眾”途徑的非凡者,都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
他們可以安撫一個個體的情緒,可以催眠一個罪犯,可以引導一場談話的走向。
但他們無法對抗全世界所有生靈,在數個紀元的時間里,所積攢下來的、如同汪洋大海般的集體負面潛意識。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途徑所能應對的能力范疇。
酒館里,人們停止了喧嘩與咒罵。
教堂里,人們停止了懺悔與祈禱。
街道上,人們停止了奔跑與哭喊。
他們只是沉默地,看著光幕,看著彼此。
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深深的恐懼與茫然。
就在這時,光幕之中。
那片由無數噩夢構成的黑色海洋的最深處。
那頭已經緊閉了無數紀元的、噩夢之龍的巨大眼瞼,緩緩地,掀開了一條幾乎無法被察覺的縫隙。
一只深紫色的、仿佛蘊含著世間所有惡意的豎瞳,睜開了。
他的瞳孔之中,映出的并非是那片翻滾的噩夢之海,也并非是那座死寂的骸骨之城。
而是光幕前,每一個正在觀看的、心懷恐懼與惡意的、渺小的觀眾的臉。
畫外音,也在這時,最后一次響起。
那聲音不再是戲謔,不再是憐憫,而是帶上了直接的、不加任何掩飾的、如同惡魔在你耳邊最親密的低語般的……惡意。
“你們……在害怕我嗎?”
“不。”
“你們只是在害怕你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