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杯碎裂的聲音,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
慶典廣場上,所有的歡聲笑語都在瞬間凝固。
民眾們臉上的笑容還未褪去,眼神中卻已經(jīng)充滿了驚愕與不安。
高臺之上,國王看著腳下那只已經(jīng)摔得變形、杯口裂開一道明顯豁口的金杯,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身旁的侍從和衛(wèi)兵們,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只有那只引發(fā)了這一切的蝴蝶,渾然不覺地,在空中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然后消失在了遠方的天際。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xù)了足足有半分鐘。
終于,一位身穿深藍色長袍、頭發(fā)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從國王身后的文臣隊列中走出。
他以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極為敏捷的動作,跪倒在國王面前。
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陛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因為周圍的絕對安靜而顯得格外清晰。
這位老者是王國的首席預言官,以解讀各種預兆而聞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國王皺了皺眉,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
預言官沒有直接提及金杯碎裂這件事。
他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恐懼的眼神看著國王,聲音嘶啞地說道:“陛下,我昨夜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一條巨大的、鱗片漆黑的毒蛇,從北方的地平線升起,然后一口吞噬了天上的太陽。”
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將目光轉(zhuǎn)向了賓客席位上,那些來自鄰國的使者。
“而北境之國,他們的國徽,正是一條盤踞的黑蛇。”
這番話一出口,在場的王公大臣們,臉色都起了變化。
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審視與敵意,投向了那些尚不知發(fā)生了什么的鄰國使團。
國王的臉色更加陰沉。
他并非一個完全迷信預兆的君主。
但金杯的碎裂,與預言官的夢境,這兩件事接連發(fā)生,讓他也不得不產(chǎn)生了一絲動搖。
他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沒有采納預言官“立刻將使團驅(qū)逐出境”的極端建議。
他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慶典繼續(xù)。
但在后續(xù)的宮廷宴會中,鄰國使團的座位,被不動聲色地,從主賓席,調(diào)換到了一個相對靠后的、不那么重要的位置。
國王在向各國使節(jié)敬酒時,也“恰好”遺漏了他們。
這些微妙的變化,被鄰國使團的團長,一位性格高傲的年輕貴族,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感覺自己和他的國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幾天后,使團長官在回國,向自己的國王匯報此次出使的成果時。
他沒有提及金杯碎裂的那個插曲,因為在他看來,那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意外。
他只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自己在宴會上所受到的“冷遇”。
他言之鑿鑿地宣稱,對方毫無理由地羞辱了他,這絕非偶然,而是一種明確的、充滿敵意的政治信號,甚至可能是戰(zhàn)爭的前兆。
鄰國的國王,一位以強硬著稱的君主,聽信了這番匯報。
他勃然大怒,當即下令,向兩國接壤的邊境地區(qū),增派了三個團的兵力。
這并非是真的要開戰(zhàn),而是一種展示肌肉、進行威懾的外交姿態(tài)。
鄰國的增兵行動,進行得非常隱秘。
但一支由五百人組成的先頭部隊,在夜間穿過一片森林時,被本國一位正在巡邏的、急于在戰(zhàn)爭中建立功勛的年輕軍官,“偶然”地發(fā)現(xiàn)了。
這位年輕軍官并沒有抵近偵察,也沒有去核實對方具體的兵力數(shù)量和武器裝備。
他只是憑借著對方行軍時揚起的煙塵,以及林中驚起的飛鳥,便主觀地判斷,敵人大軍壓境。
他立刻向首都,發(fā)回了最高級別的、言辭夸張的緊急戰(zhàn)報。
“十萬敵軍已越過國境線,兵鋒直指王都,請陛下速做決斷!”
這封戰(zhàn)報,如同一道驚雷,在王國的權(quán)力中樞炸響。
國王接到戰(zhàn)報,從他的王座上驚得站了起來。
他立刻召集了所有的大臣和將軍,連夜召開軍事會議。
在會議上,主戰(zhàn)派與主和派吵得不可開交。
但面對“十萬大軍壓境”的“事實”,任何和平的幻想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國王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痛苦地簽署了全國總動員令。
國家機器開始高速運轉(zhuǎn),無數(shù)的年輕人被征召入伍,海量的物資被送往前線。
為了支撐這場即將到來的、規(guī)模空前的戰(zhàn)爭,沉重的“戰(zhàn)爭稅”,被強行加在了每一個國民的身上。
在一個遠離王都的、貧瘠的山區(qū)村莊里。
一位名叫亞當?shù)哪贻p農(nóng)夫,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著前來征稅的稅官。
他的妻子患了重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他實在拿不出一個銅板的稅金。
稅官不為所動,只是冷漠地,指揮著手下的士兵,準備將農(nóng)夫家里唯一的一頭耕牛牽走。
在爭執(zhí)與拉扯中,農(nóng)夫被一名士兵狠狠地推倒在地。
他的額頭,磕在了門檻上,鮮血直流。
當他抬起頭時,他看見自己的妻子,拖著病體,從屋里沖了出來,然后被另一名士兵,一腳踹倒在地。
那一刻,農(nóng)夫的理智,斷了。
他咆哮著,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從地上爬起,沖向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稅官。
在混亂中,他隨手抓起了一把靠在墻角的干草叉。
稅官被他那副不要命的架勢嚇得連連后退。
然后,稅官的腳下,“恰好”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
他失去了平衡,身體向后倒去。
而他倒下的位置,正對著農(nóng)夫那把因為憤怒而胡亂揮舞的干草叉。
“噗嗤”一聲。
干草叉的三根尖齒,毫無阻礙地,深深地刺入了稅官肥胖的腹部。
稅官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肚子上多出來的東西,然后緩緩地倒了下去。
現(xiàn)場,一片死寂。
農(nóng)夫殺死了稅官的事件,如同一個火星,落入了早已堆滿干柴的火藥桶。
這件事被迅速地傳播開來,并且在傳播的過程中,被不斷地扭曲、美化。
農(nóng)夫亞當,被塑造成了一位反抗暴政的、敢于向王權(quán)揮刀的“英雄”。
無數(shù)同樣被沉重稅負壓得喘不過氣的民眾,紛紛揭竿而起。
叛亂的火焰,在短短一個月內(nèi),燒遍了整個王國。
最終,這個原本強盛、富庶的王國,在沒有一個外敵入侵的情況下,因為一系列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看似偶然的“巧合”與“誤會”,在席卷全國的內(nèi)亂中,分崩離析。
叛軍攻入王宮的那一天,國王沒有選擇逃跑。
他遣散了身邊所有的侍衛(wèi)和仆人。
他獨自一人,穿上了他十八歲那年,加冕時所穿的、繡著金線的華麗禮服。
然后,他走上王座,用一把匕首,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光幕的畫面,最終定格在國王那張失去了所有血色、卻又帶著一絲解脫的、平靜的臉上。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場由一只蝴蝶引發(fā)的、堪稱完美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命運悲劇,所深深地震撼。
奧黛麗·霍爾的房間里,那副描繪著豐收慶典的田園油畫,畫框上的一顆黃銅釘子,不知何時松動了。
她從柔軟的沙發(fā)上站起,走到畫前,找來一把小巧的、用來修理飾品的銀錘,試圖將那顆釘子重新敲回去。
她舉起錘子,輕輕地敲了一下。
墻壁的灰泥,反而剝落了一小塊,露出下面暗黃色的、帶著潮濕印記的墻體。
她停下動作,看著那副因為失去一個支點而歪斜的畫,沒有再動。
廷根市,黑夜女神教堂的地下。
鄧恩·史密斯從落滿了灰塵的檔案柜里,抽出了一份幾年前的、早已被標記為“結(jié)案”的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用清晰的字跡寫著兩個詞:
“意外死亡”。
他翻開卷宗,一頁一頁地、極為緩慢地看著。
他手中的香煙,不知不覺間燃到了盡頭。
灼熱的煙頭,燙到了他的手指。
他像是才被驚醒,將煙頭用力地按熄在桌上的水晶煙灰缸里。
煙灰缸里,已經(jīng)堆滿了煙頭。
光幕的鏡頭,在國王自盡的畫面之后,緩緩地切回了那片幽暗的、死寂的深海。
沉睡中的噩夢之龍阿勒蘇霍德,他那布滿了骨刺的、猙獰的嘴角,似乎微微地上揚了一下。
仿佛只是做了一個,無傷大雅的、有趣的夢。
畫外音那戲謔而又冰冷的聲音,再次在每一個人的耳邊響起。
“你真的以為,你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