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洞悉萬物弱點的淡金色豎瞳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閉合。
艾瑞霍格巨大的頭顱無力地垂下,仿佛不愿再看一眼這個在他眼中千瘡百孔的世界。
他身上那股令人戰栗的壓迫感也隨之消散。
他重新變回了那座沉默的、如同風化巖石般的灰白色山脈。
光幕前的世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人們不再討論那驚天動地的一擊,也不再恐懼那看穿一切的目光。
他們只是看著那頭陷入沉寂的古龍,心中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敬畏與憐憫的復雜情緒。
一個能看穿世間所有裂痕的存在,他自己所承受的又該是何等的疲憊與孤獨。
貝克蘭德,皇后區的一棟豪宅內。
奧黛麗·霍爾站在自己房間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她引以為傲的、由專人精心打理的玫瑰花園。
每一株玫瑰都被修剪成最完美的姿態在午后的陽光下爭奇斗艷。
她看著花園沉默了許久。
然后她轉身從書桌的抽屜里拿出了一把園藝用的、銀色的小剪刀。
她走到花園里,在那叢開得最盛的、名為“皇后之淚”的紅玫瑰前停下。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其中一朵開得最艷、姿態最完美的花。
下一秒,她手中的剪刀合上了。
那朵完美的紅玫瑰從枝頭墜落掉進了下方的泥土里。
奧黛麗沒有去看那朵落花。
她只是拿著剪刀轉身回到了房間,然后拉上了厚重的、隔絕了所有陽光的窗簾。
房間陷入了一片昏暗。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艾瑞霍格的故事將在這份悲劇性的孤獨中畫上句號時。
光幕的畫面毫無征兆地劇烈地扭曲起來。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抓住了這塊巨大的畫布,然后狠狠地揉搓。
所有的影像、色彩、線條都在一瞬間化為了一片混沌的、流動的光影。
整個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臺巨大的、正在高速運轉的攪拌機。
觀眾們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就在他們即將無法承受這種視覺沖擊時,畫面又在一瞬間重新變得清晰。
但這里不再是那片死寂的灰白色山脈。
這是一個無法用言語去描述的、超現實的空間。
這里沒有天空也沒有大地。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是一片無盡的、深邃的虛無。
無數塊巨大的、破碎的鏡面如同靜止的星辰懸浮在這片虛無之中。
每一塊鏡面都倒映著不同的、扭曲的景象。
有的映著燃燒的城市,有的映著冰封的海洋,有的則是一片純粹的、令人發瘋的混亂色彩。
艾瑞霍格就在這片空間的中央。
他那灰白色的、如同巖石般的龍軀蜷縮著,身體因為某種無形的壓力而微微顫抖。
他那雙淡金色的豎瞳此刻不再是冷漠而是充滿了警惕與……疲憊。
而在他的上方在這片虛無空間的最高處。
盤踞著另一條龍。
一條比艾瑞霍格龐大十倍不止的、完全由無數幻影和概念構成的巨龍。
它的身體仿佛是由流動的星云、破碎的夢境和純粹的想象力所構成。
它的形態在不斷地變化,上一秒還是長著十二只翅膀的圣潔天使,下一秒就變成了布滿觸須與眼球的深淵造物。
唯一不變的是它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與“北方之王”尤里斯安如出一轍的、冰冷的、沒有任何情感的、如同藍寶石般的眼眸。
【空想之龍】
全世界的觀眾心中都同時浮現出了這個名字。
他們震驚地發現艾瑞霍格的體內竟然還存在著另一個……更強大的意志!
廷根市,克萊恩·莫雷蒂的公寓里。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了自己的書桌前。
他拿起那支灌滿了黑色墨水的鋼筆,在他那本已經寫滿了各種秘聞的筆記本上翻到了記錄著“北方之王”尤里斯安的那一頁。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那一頁的空白處寫下了“艾瑞霍格”這個名字。
最后他用筆在尤里斯安和艾瑞霍格這兩個名字之間畫上了一條粗重的、連接著彼此的直線。
在線條的上方,他又緩緩地寫下了三個字。
“空想家”。
光幕的畫面中,“空想之龍”動了。
它那由概念構成的、龐大到不可思議的頭顱緩緩低下,靠近了下方那蜷縮著的、灰白色的艾瑞霍格。
它沒有說話也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性的動作。
它只是伸出了一只由無數幻影構成的爪子,用爪尖輕輕地觸碰了一下艾瑞霍格那雙淡金色的豎瞳。
就在觸碰的瞬間。
艾瑞霍格那淡金色的瞳孔之中清晰地倒映出了“空叫之龍”那冰冷的、藍寶石般的眼眸。
仿佛一面鏡子映出了另一面鏡子。
也就在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艾瑞霍格那“洞悉弱點”的能力從何而來。
那并非他的天賦。
而是他頭頂那條“空想之龍”為了尋找并修復自身可能存在的“弱點”而專門“構想”出來的……一個工具。
艾瑞霍格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觀察者”。
一個被創造出來用以觀察“造物主”自身的……完美的觀測儀器。
他只是一個活在囚籠里的囚徒。
而這個囚籠就是他自己。
這個真相是如此的殘酷,如此的令人窒息。
之前所有對艾瑞霍格力量的敬畏此刻都化為了一種對他命運的、深深的同情。
就在這時,光幕的畫外音再次響起。
那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冰冷的物理定律。
“當‘觀察者’本身也成為了被‘空想’的對象……”
“他所看到的‘真實’又有幾分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