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由純粹陰影構成的手,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任何實體感。它只是安靜地覆蓋在戰斧之上,便讓那把燃燒著復仇之火、蘊含著一位巨人臨死前全部力量的武器,瞬間歸于沉寂。
米爾貢根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個從虛空中走出的高大身影。
是敵人嗎?
不。那位高高在上的“白之天使”,在看到這個身影出現的瞬間,其萬年不變的漠然表情,第一次浮現出了明確的、名為“警惕”的情緒。
那是友軍?
也不像。這個身影的周圍,環繞著一種連光線都能吞噬的、極致的黑暗。他所代表的氣息,與在場的所有存在都截然不同。
薩斯利爾松開手,那把半熔的戰斧當啷一聲掉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沒有去看“白之天使”,也沒有理會米爾GON根那充滿敵意的目光。他的視線,似乎穿透了所有人,落在了極遠之處,那輪懸掛在天空,散發著無窮光與熱的“太陽”之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米爾貢根因為過度脫力而半跪在地久到遠處的火焰因為失去了神力加持而漸漸熄滅。
然后,他終于開口。
他說話的語速不快,聲音也不宏亮,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也傳入了光幕前每一個觀眾的耳中。
“你覺得,”他問米爾GON根,又像在問所有人,“當一束光亮到極致,再也容不下任何影子的時候,那束光,和黑暗又有什么區別?”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克萊恩·莫雷蒂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書桌上的煤氣燈。燈火穩定地燃燒著,將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墻壁上。他試著想象,如果這盞燈的光芒無限增強,將整個房間都照得沒有一絲陰影,那會是怎樣一幅景象。
他想象不出來。因為有光,就必然有影。這是世界的法則。
薩斯利爾似乎也沒指望有人能回答。
他緩緩抬起那只由陰影構成的手,指向米爾貢根的眉心。
米爾貢根沒有躲閃。并非不想,而是不能。一種源自生命位階的絕對壓制,讓他連動一動手指都無法做到。
一幅“畫面”,直接在他的腦海中展開。
那并非通過眼睛看到的影像,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信息流的直接灌輸。
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一個無比“完美”的世界。
天空中,永遠懸掛著一輪散發著圣潔光輝的太陽。大地之上,沒有罪惡,沒有紛爭,沒有痛苦。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而滿足的微笑。他們手拉著手,日復一日地高聲贊美著太陽的恩典。
乍一看,這似乎是所有宗教典籍中所描繪的“天堂”。
但米爾GON根卻感到了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徹骨的寒意。
因為他發現,那個世界里所有人的微笑,都是一模一樣的。他們贊美的語調,節律,也完全相同。他們沒有自己的思想,沒有自己的情感,沒有自己的意志。他們只是一個個提線木偶,是天空中那輪“太陽”意志的延伸。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祂一個人的“夢境”。
為了實現這種絕對的“合一”與“完美”,所有不和諧的音符,所有特立獨行的“個性”,都被視作“雜質”,而被無情地“凈化”。
就像他的部落一樣。
這幅幻象只持續了短短幾秒,便消散了。
米爾貢根劇烈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他殘破的盔甲。這種精神層面的恐怖,遠比肉體的毀滅更讓他感到戰栗。
他終于明白了。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薩斯利爾。
他明白了這位墮落的“救贖天使”,究竟想做什么。他也明白了,自己那點個人的仇恨,在這場即將席卷整個世界的、關于“存在”與“虛無”的戰爭面前,是何等的渺小。
他緩緩地松開了緊握的雙拳。
然后,在全世界觀眾的注視下,這位剛剛還燃燒著復仇之火的巨人幸存者,朝著那個籠罩在黑暗中的身影,低下了自己高傲的頭顱。
他單膝跪地。
這個動作,標準而有力。
他跪下的不是權力,也不是力量。
他跪下的,是一種他剛剛才理解的,更為宏大的“理念”。
“我,米爾貢根……”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但他依舊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改變了他一生的誓言。
“愿追隨您,直至黃昏的盡頭。”
薩斯利爾靜靜地看著他,那由陰影構成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他將手,輕輕地放在了米爾GON根的頭頂。
一股純粹的、冰冷的、仿佛來自宇宙誕生之初的黑暗神力,順著他的掌心,緩緩注入米爾貢根的體內。
這個過程,沒有任何絢麗的光影效果。
觀眾們只是看到,米爾貢根那殘破的盔甲,在黑暗的侵蝕下,開始自行修復、重組。盔甲的顏色變得更加深沉,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他左臂臂甲上那些詭異的花紋,變得愈發清晰、深邃,如同活物般緩緩流淌。
他的身軀,在黑暗神力的改造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膨脹。原本因為燒傷而萎縮的肌肉,重新變得飽滿、堅實,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當薩斯利爾收回手時,站在原地的,已經不再是那個狼狽的復仇者。
而是一位身披重甲、氣質沉凝、背負著更為沉重使命的……
序列3,“銀騎士”。
光幕之上,七神教會的徽記,在這一刻,都顯得黯淡無光。
他們徹底失聲了。
光幕所揭示的真相,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他們神權合法性的根基之上。如果說,遠古太陽神的隕落,并非因為祂的邪惡,而是因為祂的“過度光明”……那么,他們這些繼承了太陽神權柄,并以此建立教義的現代神祇,又該如何自處?
貝克蘭德,圣賽繆爾大教堂。
拉斐爾主教默默地轉身,走回內堂,親自關上了那扇平日里永遠向信徒敞開的、厚重的橡木大門。門外,是無數前來尋求解釋的、茫然的信徒。門內,是陷入巨大信仰危機的、沉默的主教。
一門之隔,兩個世界。
光幕的畫面,最終定格在米爾GON根那重新站起的、高大而沉默的身影之上。
畫外音,帶著一絲仿佛早已預見結局的、宿命般的蒼涼,緩緩響起。
“騎士的最高職責是守護。”
“但當他立誓所要守護的,是世人眼中的‘黑暗’與‘黃昏’……”
“那么,他手中的劍,又該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