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辭的腦子里其實很亂。
師父到底真的活著嗎?
還有今天的刺殺,一定是余家下的手,這個梆號說不定是陷阱,目的就是為了引他去護城河邊,好痛下殺手!
可是又不對勁!
刺殺他的那些人只是尋常的打手,殺過人功夫卻不到家,就連手上拿著的武器也次等。
區區幾個小嘍啰,都不夠他和青鋒砍瓜切菜!
余海明想殺他,不該派出上次護城河邊出現的死士嗎?
難不成,這次的刺殺并不是他的最終目的?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越辭忍下心頭刀割的痛,艱難開口:“都別自亂陣腳,說不定,讓我們起內訌才是他的真實目的。”
他再鎮定,嘶啞的,微微顫抖的音色還是訴說了他的慌亂。
青鋒身形一頓,一拍腦袋道:“有道理,王爺說的對!”
青靡眼中閃過一抹心痛,又沒好氣的看了眼青鋒。
王爺這么說,明顯是哄他們,讓他們安心的。
就說這上京之中,知道他們狼衛存在的人恐怕不過十個手指,余海明就算知道,也絕不可能猜到狼衛是王爺的底牌。
余海明既然不知道,又何來讓他們起內訌的動機?
當初他們找遍了整個西北,都沒找到首領的尸體,如今只能說,首領八成還活著。
只是,不幸的是,首領落到了最不該落在的人手上……
青影也小心翼翼的看了越辭一眼,才道:
“這話說的不錯,別忘了,上京之中還有一個人知道首領的消息!”
上次送來紙條的人,柳陽縣主林夢嬋!
“王爺,這個林夢嬋身份古怪,屬下查的時候竟然發現,趙家也有人暗中盯著她,而且,趙家連她死去的親姐姐的墳也不放過,不光挖開看過,還派了人盯著這個墳,屬下都找不到機會一探究竟。”
“這么古怪?”
青鋒好奇起來:“看來不是個善茬,或許這個梆號就是她透露出去的。”
“王爺別急,要不屬下找個機會,把這個女人抓回來問問?”
越辭剛要開口,忽然覺得手臂一陣刺痛,尖銳的痛讓他猝不及防的發出一聲悶哼!
“王爺!”
幾人異口同聲,青靡臉色一變,上前就扣住他的脈搏。
是內息紊亂,在心脈里到處碰撞導致的脈象不穩。
好在不是特別嚴重。
青靡正色:“內息亂了,王爺還是穩住心神,先什么都別想的好。”
說完,她都覺得自己像個剝奪王爺七情六欲的無情惡人。
首領不光是她的首領,還是王爺的師父,是王爺在這世上沒有血緣卻最親近的人。
最親近的人下落不明,心神不亂的人還有人性嗎?
剛才那陣刺痛,就好像有什么東西鉆進骨頭縫里,越辭本來想說,可聽到是內息紊亂,又打消了念頭。
“我知道了。”
“林夢嬋要查,余海明也要查,青鋒,時無恙什么時候回來?”
他已經等不及,看余家知道流通在市場上的鹽量不降反增時,會是怎樣慌張的表情?
青鋒看見他眼底閃過的一抹猩紅,低聲道:“時大夫帶來的東西太多,只能偽裝成商戶,就算他沿路放出手里的東西,回到上京最快也要四天。”
四天……
越辭虛靠在椅背上:“你去刑部替我告假四天,在寫一本陳情遇刺的折子,交到刑部主事手里,讓他明日幫我上奏。”
得了命令,青鋒轉身離開。
“青影,你去盯著林夢嬋,找個機會把她綁了。”
“屬下明白。”
“青靡,你去盯著余家,散布余海明為了保住余正兮,意圖刺殺我的消息。”
“王爺……”
“老黃,你去護城河走一走,看看有沒有……師父的蹤跡。”
“好了,你們都下去吧。”
越辭揮手,紗布包扎起來的手泛著沒有血色的灰敗。
不光如此,他素日挺著的肩也垮了,脊背微微頹著,仿佛一只被抽掉骨頭的喪家犬,或者行尸走肉的驅殼。
老黃見了,心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王爺!”
青靡還想說些什么,老黃忙把她推出門去,倒了一杯茶放在越辭手邊,聲音輕的生怕驚擾了他的蒼白易碎。
“王爺,喝杯參茶,對身子好。”
說完,他也轉身離開,輕輕的合上了門。
屋里寂靜得如同黑暗的海底,潮濕冰冷又不見天日。
越辭垂著頭,視線落在身上銀線勾勒暗紋的衣裳上,“啪嗒”,一點水花砸在衣角,頓時洇開一個不規則的圓,他眼前漸漸暗,事物漸漸模糊,周圍的聲音也離他越來越遠,只剩下骨頭縫里的刺痛隱隱作祟。
冷寂的屋子里響起細微的哽咽。
他又回到了十年前越家滿門抄斬的那一天,劇痛讓他連氣都不敢喘!
城門前的每一塊石板轉縫里,都滲透過越家親族的血,而他被人壓在城墻之上,目睹著那些血流滿行刑場,流滿磚縫,滲進腳下的土地里,濃稠的血多到洗刷不掉!
猩紅籠罩了他往后所有的夢境,叫他在無數個夢回的夜里冷汗打濕碎發,刺骨的寒意在牙齒間打顫。
每當這個時候,記憶中粗獷的身影就會出現。
那身影并不溫柔,但是足夠溫熱,剛好驅散他身上的寒意,因為滿門抄斬而凍壞的血肉在他身上重煥生機。
他像個小偷,那段有血有肉的時間仿佛是偷來的,并不屬于他。
如今,那份溫熱頃刻間被人剝奪。
他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鮮活血肉重新變回僵硬腐臭的一灘爛泥……
“十二郡,三十營。
九道關,百丈崖。
二十八道羊馬墻,何處才是營里鄉……”
記憶中夾著風沙的聲音像絲線一樣,被人從他的耳畔處抽離。
想起賦予他第二次生命的人,越辭是恨不起來,憤怒不起來的。
參茶從散開氤氳熱氣到漸漸變涼發苦,坐在椅子上的人都未曾動過。
轉眼入夜,天上陰云低垂,空氣悶熱,熱的入睡的百姓輾轉反側。
像是要下一場酣暢淋漓的暴雨。
剛過子時,一道亮光的爆閃利劍一樣劃破厚重山巒似的夜幕,“啪嚓——”
雷鳴像是在耳邊炸開,隱約有稚子的啼哭在漆黑里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