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種比墳墓更沉重的死寂,籠罩了整個作戰指揮室。
墻壁上閃爍的傳訊晶石仿佛也被人扼住了喉嚨,不再發出任何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陸鼎那張年輕卻又寫滿了瘋狂的臉上。
輻射普照……
修為從根基開始腐爛……
化為一灘爛泥……
這幾個詞,像是一根根淬了劇毒的冰錐,扎進在場每一位宗師、每一位將軍的心里。他們見過無數種殺人的方式,飛劍、法寶、陣法、咒術……但沒有一種,像陸鼎描述的這樣,陰毒,詭異,且充滿了對修行者最根本的褻瀆。
這不是戰爭,這是在創造一片絕望的瘟疫之地。
“瘋子……你是個瘋子!”那名白發老將軍嘴唇哆嗦著,指著陸鼎,像是看到了什么世間最恐怖的邪魔,“此等手段,與魔道何異!我仙盟乃是名門正道,豈能行此滅絕之事!”
“哦?正道?”陸鼎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他側過頭,平靜地看著那位老將軍,“那請問將軍,當佛國的屠刀架在我們脖子上時,我們的‘正道’能變成護盾,擋住他們的刀嗎?”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穿透力。
“當我們的弟子、家人,被那佛光‘普照’,洗去神智,變成只會念經的行尸走肉時,我們的‘正道’,能喚醒他們嗎?”
“他們已經把我們定義為‘邪魔’了。將軍,你還在乎用什么手段?”
陸鼎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后落回主位上臉色蒼白的鳳傾月身上。
“他們要的是我們死。而我想活下去,也想讓你們活下去。就這么簡單。”
“我的方法……很臟。”他坦然承認,“但能贏。”
他伸出手,再次指向沙盤上那片不斷擴張的金色。
“或者,你們有更干凈的,能贏的方法?”
沒有人能回答。
那種無力感,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讓人窒息。
鳳傾月緊緊地攥著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陸鼎,看著他那雙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眼睛,又看了看沙盤上代表著仙盟疆域的土地,正被一點點蠶食。
幾息之后,她緩緩地松開了手。
“錢振山。”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卻異常堅定。
“你留下,協調所有部門,按照陸鼎的要求,調集所有‘鈾235’礦石,進行研磨。記住,最高機密。”
“其他人,回到你們的崗位,準備迎接一場……我們從未打過的仗。”
“盟主!”老將軍還想再勸。
“執行命令!”鳳傾'月猛地站起,化神期修士的威壓如山海般傾瀉而出,瞬間壓得整個指揮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將軍們心頭一凜,再不敢多言,躬身領命,帶著滿腹的震撼與不安,魚貫而出。
很快,巨大的指揮室里,只剩下陸鼎和鳳傾月兩個人。
“跟我來。”鳳傾月沒有多余的廢話,轉身走向指揮室的內側。
陸鼎跟在她身后,兩人一前一后,穿過數道由符文和光幕構成的防御陣法,走進了一條幽深而冰冷的金屬通道。
這里是仙盟的心臟,軍工殿的秘密實驗室。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著靈石粉塵和金屬冷卻劑的奇特味道。四周的墻壁上,鑲嵌著各種不知名的陣盤和管道,發出低沉的嗡鳴。
鳳傾月在一扇巨大的玄鐵門前停下,雙手結印,打出一道復雜的光訣。大門無聲地滑開,露出一個更加空曠、更加森嚴的內部空間。
實驗室的中央,靜靜地懸浮著一個半人高的金屬造物。
它主體呈葫蘆狀,表面布滿了精密得讓人頭皮發麻的電路和符文,復雜的結構層層相扣,充滿了冰冷的工業美感和致命的危險氣息。
這就是陸鼎口中的“臟彈”原型。
“核心引信還沒有完成。”陸鼎走到那顆“炸彈”前,伸手撫摸著它冰涼的外殼,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什么意思?”鳳傾月蹙眉。
“意思就是,我們把那些‘臟東西’打包好了,但還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打火機’,在百萬分之一剎那的時間里,將包裹著它們的常規高爆炸藥全部引爆,形成最完美的拋灑效果。”
陸鼎指著葫蘆的頂端,那里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缺口,內部是無數比發絲還要纖細的金色絲線,匯聚向最中心的一個點。
那是一個晶瑩剔透的水晶基座,上面空無一物。
“這個‘打火機’,需要一瞬間極其龐大、而且無比精純的能量進行激發。這股能量,會通過這些【超導靈脈絲】,同步激活遍布彈體內的一萬三千個起爆符陣。”
陸鼎轉過身,看向鳳傾月。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鳳傾月卻從他的眼神深處,讀出了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瘋狂,也不是算計。
而是一種……請求。一種不得不依賴他人的、罕見的脆弱。
“我的修為,不夠。”
陸鼎言簡意賅地說出了事實。
“整個仙盟,只有一個人能做到。能量足夠龐大,也足夠精純,能夠完美地注入這個引信核心,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鳳傾月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她看著陸鼎,看著他身后那枚足以改變整個戰局,甚至可能遺臭萬年的恐怖武器。她忽然明白了,他帶她來這里的真正目的。
這已經不是信任與否的問題了。
這是將兩個人的性命,以及整個仙盟的未來,捆綁在了一起。
陸鼎沒有再多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鳳傾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復雜情緒,緩步上前。
“需要我怎么做?”
陸鼎的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極淡的,仿佛卸下重負的笑意。
“把你的手,放在這里。”他指著那個水晶基座,“然后,什么都不要想,聽我的口令,將你的真元……灌進去。”
鳳傾月伸出她那只白皙如玉、曾一掌拍碎過山巒的手,輕輕地放在了那冰冷的水晶基座上。
陸鼎則將自己的手,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很溫暖,帶著一種干燥而有力的觸感。
四掌相疊的瞬間,鳳傾月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微弱但極其奇特的精神力從陸鼎的掌心傳來,像是一把鑰匙,瞬間解鎖了水晶基座內部的無數微型陣法。
原本樸實無華的水晶,驟然亮起,內部浮現出星云般璀璨的光路。
“準備。”陸鼎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而專注,“不要抵抗我的精神力引導,讓你的真元順著它的軌跡流淌。記住,一定要穩。”
鳳傾月閉上眼睛,神識沉入丹田氣海。
那片浩瀚如星海的化神期真元,開始緩緩涌動。
“開始。”
一聲令下,一股精純到極致的青色洪流,順著她的經脈,通過她的掌心,毫無保留地涌入了那枚小小的水晶基座之中!
嗡——!
整個實驗室猛地一震,空氣中發出尖銳的呼嘯!
那枚引信核心,像是貪婪的巨獸,瘋狂地吞噬著鳳傾月的力量。她感覺自己的真元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被抽走,如同江河決堤。
而陸鼎覆蓋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穩如磐石。他的精神力像一個技術最高超的舵手,精準地引導著她那狂暴的能量洪流,將其梳理成億萬道細絲,分別注入到那些比發絲還細的【超導靈脈絲】中。
這是一個無比精細、也無比危險的過程。
鳳傾月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能感覺到,只要自己的真元有絲毫的波動,或者陸鼎的精神引導出現萬分之一的差錯,這枚引信核心就會瞬間超載,然后……將他們兩人連同這座浮空島的核心區域,一起炸成宇宙的塵埃。
她將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給了身前這個男人。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在龐大能量的交互與精神的高度鏈接中,鳳傾月的神識,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陸鼎的精神本源。
她本以為會感受到一個強大、深邃、充滿了計算與謀略的靈魂。
然而……
當她觸碰到那片精神世界的瞬間,她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住了。
那是什么?
那不是一片“海”,也不是一片“星空”。
那是一片……由無數閃爍著0和1的綠色數據流組成的,冰冷的,毫無生機的,瀑布。
在這片瀑布的最深處,她感知到了一個靈魂的核心。
那個核心,散發著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氣息。它孤獨,蒼老,充滿了不屬于這個世界的……腐朽與鐵銹的味道。
它不屬于這里。
這個靈魂,根本不屬于這個世界!
鳳傾月那雙緊閉的眼眸,驟然睜開,瞳孔中充滿了無以復加的驚駭與茫然。
她失神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陸鼎的側臉,一個荒謬到顛覆她所有認知的念頭,瘋狂地涌上心頭。
他……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