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澤的指尖在屏幕上劃過,停在了一個叫“李衛(wèi)”的技術員照片上。三十出頭,履歷干凈,負責發(fā)動機葉片的應力測試。他的妻子在基地外的中學教書,有個五歲的女兒。財務報告顯示,他上個月剛申請了一筆消費貸款,用來裝修房子。
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家庭。
而現(xiàn)在,他們都是潛在的背叛者。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王主任沖了進來,臉上是一種杜宇澤許久未見的、純粹的狂喜。
“成功了!小杜,成功了!”
杜宇澤沒有動,視線依舊停留在屏幕上。
“什么成功了?”
“雷達!沈青云他們的機載脈沖多普勒雷達!”王主任幾乎是手舞足蹈,他一把拉過椅子坐下,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fā)顫,“就在剛才,JY1搭載樣機試飛,完美捕捉到了低空靶機!地面移動車輛也沒問題!”
他用力一拍大腿:“你知道最關鍵的是什么嗎?地面雜波!該死的地面雜波被壓下去了!他們那個‘交錯PRF’算法,還有那批新的砷化鎵器件,真的搞成了!”
這是足以讓整個基地沸騰的喜訊。一臺能有效對抗地面干擾、追蹤低空目標的雷達,其戰(zhàn)略價值不亞于一臺全新的高性能發(fā)動機。
然而,杜宇澤只是關掉了人員架構圖。他轉(zhuǎn)向王主任,問了第一個問題。
“試飛空域是誰批準的?”
王主任的笑容凝固了一下。“……是空管部門和我們聯(lián)合劃定的,常規(guī)測試空域。怎么了?”
“數(shù)據(jù)回傳的方式?”
“實時數(shù)據(jù)鏈,加密的。怎么老問這個?”王主任的不解已經(jīng)寫在了臉上,“青云他們就在測控大廳,我們都是親眼看著數(shù)據(jù)流刷出來的,那信噪比曲線……漂亮得跟教科書一樣!”
辦公室的門又開了,一個穿著飛行夾克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正是王主任口中的沈青云。他比杜宇澤小幾歲,臉上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徹夜不眠后的疲憊,但那股興奮勁兒幾乎要從他身上溢出來。
“王主任,杜總師!”沈青云的嗓門很大,“成了!我們真的成了!在雜波背景里,把那個小靶機抓得死死的!”
“好樣的,青云!”王主任站起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是頭功!”
沈青云咧開嘴笑,然后看向杜宇澤,似乎在等待這位總設計師的祝賀。
杜宇澤開口了:“參與這次試飛地面保障、測控、數(shù)據(jù)分析的完整名單,現(xiàn)在能給我嗎?”
沈青云的笑容僵住了。
王主任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杜總師,你這是什么意思?青云他們剛下來,慶功會還沒開,你就要查人?”
“任何重大的技術突破,都是情報泄露的最高危窗口。”杜宇澤站了起來,他的平靜和周圍的狂熱形成了鮮明對比,“‘禿鷲’對我們的發(fā)動機感興趣,不代表他對我們的雷達沒興趣。任何能讓我們看得更遠、打得更準的東西,都是他的目標。”
沈青云的臉漲紅了。“杜總師,我們團隊的每一個人,為了這個項目熬了多少個通宵,你……”
“我熬的通宵不比你們少。”杜宇澤打斷了他,“我問你,測試數(shù)據(jù)的第一手紙質(zhì)打印件,現(xiàn)在在哪里?”
沈青云愣住了。“應該……還在測控臺的打印機上吧。我們太激動了,直接就跑過來報喜了。”
“誰都可以接觸到?”
“那里是工作區(qū),當時都是我們項目組的人……”沈青云的聲音低了下去,他顯然也想到了什么。
“測試結束后,你們在無線電里有沒有討論具體參數(shù)?”杜宇澤繼續(xù)追問。
“……慶祝的時候,好像喊了幾句信噪比提升的數(shù)據(jù)。”一個跟在沈青云身后的年輕組員小聲說。
王主任的額頭滲出了汗。他終于明白杜宇澤在做什么了。那股成功的喜悅,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地漏氣,只剩下冰冷的后怕。
“老K的警告,你們都忘了?”杜宇澤的質(zhì)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還是說,你們認為‘禿鷲’只對我們‘安魂曲’項目感興趣?他是一只盤旋在整個基地上空的禿鷲,哪里有新鮮的血肉,他就會撲向哪里!”
“今天,你們的成功就是最新鮮的血肉。”
沈青云不說話了,他緊緊攥著拳頭,那份巨大的成就感,此刻被一種屈辱和恐懼所取代。他感覺自己和團隊的心血結晶,不是一件國之利器,而是一塊扔進了蛇窟的肥肉。
“杜總師,你不能這么說。”王主任試圖緩和氣氛,“青云他們沒有經(jīng)驗……”
“敵人不會因為你沒有經(jīng)驗就放過你。”杜宇澤走到沈青云面前,“這不是你的錯。是我們的系統(tǒng)有漏洞。我們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專業(yè)里,忘記了我們身處何地。”
他轉(zhuǎn)頭看向王主任:“主任,立刻通知老K。第一,封存雷達項目組的所有測試數(shù)據(jù)、實驗記錄,進行保密等級復核。第二,所有參與今天試飛與數(shù)據(jù)處理的人員,全部列入觀察名單,暫時禁止離開基地。第三,排查測控大廳和相關實驗室的所有物理和電子通訊痕跡。”
他的指令清晰、冷靜,不帶一絲情感。
王主任張了張嘴,最終只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好,我馬上去辦。”
他拉了一把還愣在原地的沈青云。“走,青云,先去把資料都收好。這是命令。”
沈青云看了杜宇澤一眼,那里面混雜著不甘、沮喪,還有一絲被點醒后的警醒。他沒再說什么,跟著王主任快步離開。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那臺剛剛創(chuàng)造了奇跡的雷達,在杜宇澤的腦海里,也呈現(xiàn)出一種和渦扇發(fā)動機相似的脆弱感。它們都是龐大系統(tǒng)中的一個節(jié)點,精密,強大,卻又因為系統(tǒng)的其他漏洞而變得不堪一擊。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調(diào)出了基地的整體布局圖。
然后,他按下了內(nèi)部通訊器的按鈕。
“接老K。”
短暫的忙音后,那個沉穩(wěn)的嗓音傳來。
“是我。”
“雷達項目組的名單,王主任會交給你。”杜宇澤說,“我要另一份名單。”
“什么名單?”
“過去三個月,所有接觸過基地內(nèi)部垃圾處理系統(tǒng)的人員名單。”
電話那頭沉默了。
“食堂餐盤,廁所紙簍,辦公區(qū)的碎紙機,實驗室的廢料箱。”杜宇澤的聲音平穩(wěn)得像是在念一篇技術文檔,“他需要一個穩(wěn)定、高效、不引人注意的渠道,把物理情報送出去。垃圾處理,是最好的掩護。”
老K很久沒有說話,久到杜宇澤以為他已經(jīng)掛斷了。
“杜總師,”老K終于開口,“你讓我感到……不安。”
“彼此彼此。”
杜宇澤說完,掛斷了電話。他看著屏幕上復雜的基地管線圖,像是看著一張巨大的、遍布毒脈的蛛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