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晚風帶著初秋田野特有的清冽和草木成熟的氣息,拂過四九城東邊這個名為“石林村”的小小村落。
放映機投射出的光束驟然一暗,最后一道顫巍巍的光柱打在場院中央臨時支起的簡陋白色幕布上,映出一個碩大而略顯歪斜的“完”字。光影搖曳了幾下,徹底熄滅,仿佛舞臺劇落下了帷幕。
四周的黑暗立刻濃郁起來,只有幾盞懸掛在老槐樹枝杈間的煤油燈,散發出昏黃而微弱的光暈,勉強勾勒出人群的輪廓。
喧鬧了一晚的場院,此刻像是退潮的海灘,人們手里攥著自帶的小馬扎、矮板凳,或者干脆就是幾塊磚頭墊著坐了一晚,此刻紛紛起身,如同潮水般向著村莊的四面八方散去。
趙凱就在這片漸趨安靜的喧囂中,感覺有人在輕輕推搡自己的胳膊。
“同志,醒醒,醒醒!電影放完啦!”
一個略顯粗嘎卻帶著幾分淳樸和善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趙凱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費力地掀開一條縫。視線模糊,只看到一張被煤油燈光暈染得輪廓柔和的臉,黝黑的皮膚,憨厚的笑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袖口都有些磨損的藍色卡其布上衣。
“唔……”趙凱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意識像是沉在深水里,一時半會兒浮不上來。他感覺自己坐在一張硬邦邦的木凳上,胳膊下還硌著冰涼堅硬的金屬觸感,低頭一看,竟是一臺造型笨重、充滿時代印記的老式電影放映機。
放映機?電影?
這是哪兒?
他茫然地抬起頭,目光掃過眼前逐漸散去的人群。他們的穿著打扮,那種藍、灰、黑為主色調的樸素衣裳,男人頭上的前進帽,女人梳著的兩條大辮子或是齊耳短發,還有孩子們臉上那種混合著興奮和疲憊的純真……這一切,他只在那些泛黃的老電影膠片里見過。
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同志,你沒事吧?咋睡這么沉?”叫醒他的那個漢子又問了一句,語氣里帶上了幾分關切。
趙凱定了定神,嗓子有些干澀地問道:“這……這是哪里?”
那漢子聞言,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葉染得微黃的牙齒:“同志,你這是睡懵了吧?這兒是咱們石林村啊,四九城東邊那個石林村。今兒辛苦你跑一趟,給大伙兒放《英雄兒女》,大家伙兒看得可帶勁了!”
石林村……四九城東邊……
幾個關鍵詞像是鑰匙,猛地插進了趙凱混亂的思緒深處,用力一擰。
轟!
一些零碎、模糊卻又異常真實的畫面和信息,如同被強行灌入般,在他混沌的腦海中炸開。
他叫趙凱,二十歲。
身份是……紅星軋鋼廠的電影放映員。
家住……四九城,南鑼鼓巷旁邊的銅鑼巷,。
腦海里浮現出一個模糊卻帶著威嚴與慈愛的老人身影,那是他的父親,老趙。還有一個溫婉的、只存在于黑白照片和記憶碎片中的女人形象,那是他因病早逝的母親。
他不是那個在二十一世紀橫店漂泊,吃了上頓沒下頓,連個固定住所都沒有,渴望一個家卻始終孑然一身的小演員趙凱。
他是這個六十年代,有家,有父親,有一份在當時看來相當體面、甚至可以說是“吃香”工作的趙凱。
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后頸,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這不是做夢,也不是拍戲……他,趙凱,真的換了個世界,換了個身份。
他穿越了。
短暫的驚愕和恐慌之后,一股奇異的平靜感慢慢涌了上來。
前世是個孤兒,無牽無掛,最大的遺憾就是從未體會過家的溫暖。如今,雖然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時代,卻憑空多了一個父親,一個家……
想到那個被稱為“父親”的、模糊卻溫暖的形象,趙凱心頭莫名地泛起一絲奇異的暖意,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茫然和一絲淡淡的苦澀。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芬芳的冷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后緩緩地從那張硌人的木凳上站起身,對旁邊還在等著他回話的漢子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啊,不好意思啊,大哥。剛才打了個盹,睡迷糊了。”
那漢子見他神色恢復正常,也松了口氣,憨厚地笑道:“沒事沒事,放電影是個辛苦活兒。”
“不過現在天可不早了,這電影放映的家什金貴著呢,你一個人帶回去,路上得小心點。太晚了,怕是不安全。”
他指了指旁邊一輛帶著兩個轱轆的小推車,上面還散放著幾個裝著膠片盒的鐵皮箱子,“家伙事兒都在這兒呢,你檢查檢查?”
“嗯,好,謝謝大哥提醒。”趙凱點點頭,目光落在那臺結構復雜的老式放映機和旁邊的推車上,心里卻開始犯難。
前身的記憶雖然涌入了不少,但關于如何操作和拆卸這臺放映機的部分,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紗,模糊不清。
他只隱約記得,自己似乎是剛接手這個放映員的工作沒多久,很多操作還不熟練。
今天好像是第一次獨立出來放映……然后就出了這檔子事。
這大家伙,該怎么收起來?鏡頭、燈泡、片門、機械傳動部分……看著就頭大。
那漢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又笑著補充道:“放心,村里的民兵會送你到大路口,那兒離城里就近多了。”
說完,他跟趙凱打了聲招呼,便轉身匯入夜色,回家去了。場院里最后幾點燈火也相繼熄滅,只剩下趙凱和那堆“金貴”的家什,孤零零地立在空曠的場院中央。
夜更深了,遠處的村莊傳來幾聲零落的犬吠,更襯得此地寂靜無聲。星子寥落,月色如霜,灑在地面上,泛著清冷的光。
趙凱搓了搓有些發涼的手臂,走到小推車旁。他得趕緊把這機器拆解放好,然后想辦法回那個位于銅鑼巷的“家”。
他圍著放映機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冰涼的金屬外殼,試圖從模糊的記憶里搜刮出哪怕一點關于拆卸步驟的信息,結果卻是一無所獲。
真是……出師不利。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在推車里逡巡。推車里除了幾個膠片鐵盒,還有一個工具袋,以及……一本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