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谷雪見的腦中一片空白。
視野里,下方那張笑臉,正被不斷涌上的水汽模糊、暈開。
世界的聲音仿佛被瞬間抽離,只余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兩行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滑落臉頰,她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打濕的石像。
公上久緩緩坐起身,指尖摩挲著那枚胸針,然后,將它遞向星谷雪見。
他抬眼看著她,唇邊浮現一個安撫的弧度:“現在,學會怎么別它了嗎?”
星谷雪見回過神,目光聚焦在雨水中那枚閃光的信物上,喉嚨發緊,只能下意識地點點頭,顫抖著伸手接過。
她試圖將胸針別回他左襟——那個她曾經親手別上的地方。
可她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針尖幾次滑開,怎么也對不準……
一只溫熱的手,輕輕覆上她顫抖的手背,穩穩地引導著,按在他心臟搏動的位置。
咔嗒。
一聲輕響,胸針終于歸位。
與此同時,蓄積已久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洶涌而出,再也無法抑制。
星谷雪見撲了過去,用力抱緊眼前之人,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輕聲哭了出來。
公上久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纖細的身軀正止不住地劇烈顫抖。
每一次抽噎都帶著滾燙的溫度烙印在他心口。
他抬起手臂,順勢將她輕輕環抱住。
不知過了多久,星谷雪見才緩緩抬起頭。
她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望著公上久,嘴角釀出一個笑容。
明明淚水還在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卻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傻笑道:
“我很開心……真的……好開心……”
長久以來深埋心底的祈盼,在這一刻終于得到了最確切、最滾燙的回應。
她真的很開心,從未有一刻,心臟被如此純粹的幸福填滿。
可是……
她笑著笑著,淚水卻愈發洶涌,最終將那勉力支撐的笑容徹底淹沒。
她不再壓抑,像個孩子,哭得愈發大聲,混雜著委屈、困惑和難以言喻的痛苦,話語斷成碎片:
“可是……為什么是現在?為什么……要那樣對我?”
她死死揪住公上久的衣襟,指節泛白:
“你明明……是喜歡我的啊!”
“抱歉……”公上久垂下眼簾,一聲輕嘆溢出唇間,消散在潮濕的空氣里,帶著沉甸甸、難以言說的復雜。
星谷雪見用力搖了搖頭,仿佛要將所有的混亂和不安甩開。
她抬起雙手,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輕輕捧住公上久的臉頰,固執地、仔細地端詳著他臉上的每一寸。
她的嘴角倔強地向上勾起,再次擠出一個破碎又溫柔的笑容:“我知道的……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對不對?”
像是怕錯過他眼底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她稍微拉開一點距離,目光緊緊鎖住公上久的雙眼深處,試圖在那片幽深的潭水中捕捉哪怕最微小的漣漪:
“無論是什么……我們一起扛!好不好?告訴我吧。”
然而,那雙曾讓她無比安心的眼睛,此刻卻像凍結的深潭,不起一絲波瀾。
她所期待的動搖、痛苦、哪怕是一絲脆弱,都被深深埋藏,不見蹤影。
面對她灼熱的關心和追問,公上久微微搖頭,語氣仍然平靜:“你想的太多了……”
星谷雪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如同被寒風吹熄的燭火。
環繞在她背后的雙手,那份短暫的溫暖,正一點點從她身上滑落。
一絲慌亂掠過心頭。
她本能地伸出手,急切地抓住他即將撤離的手掌,十指緊緊扣住。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怎么可能……!
“若不是有苦衷,一直想要幫助他人、善良的你,怎么可能做這些壞事?
“我相信你,你一定是背負了很重很重的擔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然,你不會變成這樣的……
“所以……所以不要一個人扛啊!我們……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的……!”
公上久看著急切的星谷雪見,微微笑了笑,抬起空著的那只手,幫她擦拭眼淚:“我只是在做我認為對的事,沒有什么委屈。”
星谷雪見用力地搖頭,抬手按在自己胸口,按住心臟,急促的話語有些語無倫次:
“我可能是有點笨,想不出太聰明的辦法……可是你也看到了吧,我現在已經變得很強了,我一定能幫上忙的!”
她說著說著,眉頭漸漸皺起,寫滿了不安。輕聲細語,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卻又無比認真:
“只是……能不能別再去做那些事了?你可能覺得眼前只有那條路了……但我們可以去找鈴木……或者……或者任何人!我們總有別的辦法!就算那條路要繞很遠很遠,就算每一步都很難很難,我也會陪著你走下去的!好嗎……?”
她的目光緊緊鎖著他,眼中再無其他,只剩下滿溢的、令人心碎的憐惜。
她呢喃著,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浸滿了深切的痛楚: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別再……把自己弄臟了……
“你明明是最不想做這些事的人,我看著……心真的好痛……”
最后的話語,輕飄飄落下,帶著絕望的挽留,如同風中殘燭:
“別再變成……我不認識的樣子了……求你了……久……”
星谷雪見再也支撐不住,額頭無力地抵上他沉默而冰冷的胸膛,肩膀無聲地劇烈抽動起來。
面對懷中少女如此卑微而絕望的懇求,公上久的嘴唇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那緊閉的唇線微微張開一條縫隙,似乎想說什么,卻終究化作一道無聲的嘆息。
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濃稠的墨汁,再次彌漫在冰冷的廢墟之上。
頭頂的雨聲驟然變大,密集的雨點砸落下來,在斷壁殘垣間敲打著單調而冰冷的節奏。
兩人在雨中相擁,感受著彼此的心跳,卻隔著難測的遙遠距離。
灰蒙蒙的雨幕,模糊了公上久望向遠方的視線,也模糊了他眼中最后那點微光:
有別的辦法嗎?
可是你們說過,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