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什么事?”
東宮內,朱瞻基皺眉的看向楊士奇。
實在是如今楊士奇的精氣神看著仿佛都沒有之前好,而且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朱瞻基可是基本沒有見過楊士奇這樣。
這也讓朱瞻基尤為好奇與凝重,到底是什么事情,能夠讓楊士奇發生這個變化。
楊士奇聞言,恭敬一禮,滿臉憂慮。
“殿下,臣是為朝廷擔憂,為天下擔憂。”
“嗯?詳細說來。”
朱瞻基心頭詫異,楊士奇居然是為了朝廷與大明天下而擔憂,他可是真得好好聽聽,楊士奇擔憂的,到底是什么了。
他對楊士奇,是格外信任與看重的。
哪怕朱棣與朱高熾都跟他說過,對楊士奇這些人既要有用,要給一些信任,但又要防。
在這些方面,朱高熾對他交代的尤其多,無論是之前還是朱高熾臨終前。
但朱瞻基卻是不想,在他眼中,楊士奇等人就是忠心的人,又有極強的能力,還能為他做事,為他分憂,這樣的人,他可是極為珍惜的。
如今他雖是太孫,但大明的國事,絕大部分都已經是他在經手了。
可朱瞻基卻是將自己負責的大部分國事,都交給了楊士奇、楊溥、楊榮等等幾人在一起負責,為了讓自己有時間,許多事都交給楊士奇等人直接批復。
本應該是他無比繁忙之際,反而卻是有些閑,最忙的成了楊士奇幾人。
而他為了不讓別人看出自己忙,特意留了一些事務,以及時常聚集楊士奇或者其他人商議討論,顯得自己很是忙碌。
朱瞻基的這些小動作,朱棣絲毫不知道。
楊士奇嚴肅又鄭重的看向朱瞻基,沉聲道:“殿下,首先便是高賢寧負責江浙之地的新政推行。”
“這本是一件好事,是皇上與殿下想要百姓的日子過得更好,讓高賢寧主持新政推行,這是皇上與殿下對其的信任。
可此人在推行之中,卻是濫用權力,胡作非為。
在浙北已經正式開始實行的新政之地,有流民進入,高賢寧卻是不進行安置,而是將流民轉移至其他地方。
其余之地本就還沒有正式開始新政,還沒有完全穩定,卻是再度不斷增加流民,想要穩定更加艱難。
地方官吏上,安排曾經昔日好友之家中子嗣為官,大做面子政績,以向上交差,又大肆安排自己黨羽。
除此之外,湖州府長興縣有一孫氏,其家族在以往地方遭災時,主動拿出糧食,賑濟災民。
永樂十一年,永樂十六年,地方遭遇水災,其孫氏共計拿出三萬兩白銀修建堤壩,又開設粥棚,為受災百姓賑災。
孫氏家主孫泉有三子,二子在永樂十五年鄉試中舉,在湖州府當差,后因為趙王推行新政,其人不過過于勞累,導致未能及時推行新政,被趙王殺害。
現高賢寧又將孫氏家產剝離而出,只余二十畝薄田,其余田地盡數充于官府,又分發給下面百姓。
百姓本不想受,卻是被高賢寧強制授予。
孫泉因此陰郁成疾,如今病逝。
孫氏如此為民,在當地也有威望,卻是被逼得如此,讓人寒心。
還有嘉興府嘉善縣,有一陳氏,也同樣如此。
殿下,新政推行本是利國利民之舉,但高賢寧如此推行新政,恐會惹得天怒民怨,反而失了朝廷初衷,不該如此啊。
這是湖州府與嘉興府傳上來的奏本,還請殿下過目。”
朱瞻基凝重的接過奏本看了起來,看完之后,并沒有出聲。
當他看后的第一反應,就是對這件事無比的生氣,恨不得立即革除高賢寧,并且拿下問罪。
可朱瞻基又有疑慮,高賢寧是朱棣親自請出山入仕來主持新政的人選,并且還是已經逝去的姚廣孝所推薦之人,難道朱棣與姚廣孝,會同時看錯一個人嗎?
再想著朱棣與朱高熾都在勸他,讓他對楊士奇這些人有所防范,尤其是朱高熾的遺言,更是說到了楊士奇等人會對高賢寧幾人發起反擊。
如今,這不就是楊士奇幾人在開始向高賢寧發難嗎?
而且浙北之地,最開始是胡廣前去主持,后被朱高燧謀害斬殺,在朱高燧推行期間,兩家都有人被殺過,這兩家,究竟真的像楊士奇說得這般好,還是另有其隱秘?
可楊士奇所說的,以及奏本所言,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啊,如果這些都是假的,其實也很好查證的,他不信楊士奇會這么沒有腦子。
那,難道這些真不是楊士奇等人在對高賢寧發難,而是高賢寧真的做得過于過分了?
以及高賢寧安排自己黨羽,朱瞻基心頭,已經差不多相信了楊士奇,站在了楊士奇這邊。
朱瞻基看著楊士奇,緩聲道:“高賢寧是皇上親自請來主持新政推行的人,此事,應該交由皇上決定。
你做好準備,萬不可欺君,說的這些,最好是事實,若不然,孤保不了你。”
朱瞻基也是在敲打與警醒楊士奇,如今既然已經開始了,那么這些,最好都是千真萬確,經得起查證的。
要是真有假,楊士奇的仕途,也差不多算是到頭了。
朱棣對新政的重視,他們都清楚,但凡敢有人在這件事上鬧,后果是很嚴重的。
楊士奇聞言,沒有絲毫慌亂,不緊不慢行禮。
“殿下放心,此事是真的,若不然,臣也不敢交由殿下。
新政推行,臣是贊成的,臣也說過,這是利國利民之舉,但新政的推行在實行過程中若是倒行逆施,失了民心,那這新政,反而失去了初衷。”
朱瞻基點點頭,他也相信楊士奇不會是那樣冒失的人。
其實對高賢寧,朱瞻基也很有想法。
身為官員,卻是極為忽視他,忽視東宮,直到現在,這個人都沒有來主動見過他。
朱高熾病逝之際,其人也以新政推行為由,沒有回京。
對這樣的人,朱瞻基可是真的沒有什么好感,甚至還有反感。
哪怕朱棣在跟他說高賢寧是棟梁,是賢臣,在江浙落實新政的速度也快,但如果是這樣實行的,他也不會放過高賢寧。
而在這時,楊士奇的話音再度傳來。
“殿下,還有一事,則是如今代管吏部的吏部侍郎陳良。
此人本也是皇上親自請出入仕,為朝廷選調賢臣。
可此人如今大肆安插親信,其安排進入吏部、戶部、工部、兵部、刑部等各部二十七人,職位更是達到了郎中一職。
進入之人,要么是陳良之前舊識之子嗣,要么為江西之人,大部分皆與其是同鄉,同時還有一部分為山西、山東之地的人。
高賢寧、陳良本由皇上親自請出入仕之人,現在這兩人一個在地方,一個在朝廷,大肆安插親信,成為其黨羽,將來恐會對朝廷,極為不利。”
朱瞻基聽到這里,頓時瞳孔一縮。
若不是楊士奇說,他還真沒有注意,因為這些人,都是陳良在代管吏部后逐漸提上來的,雖然有上呈奏本,可他根本就沒有細看,朱棣那里也基本都是同意的。
如今這段時間過去,陳良已經安排了這么多人了嗎?
更為關鍵的是,都在各部擔任要職啊。
一部最大的是尚書,其次是侍郎,再往下,就是郎中了,以及員外郎、主事。
按照陳良這樣的安排,再過數年,這個朝堂,到底是誰的朝堂?
朱瞻基一臉陰沉,心頭尤為憤怒。
別人做這些,都是在暗中慢慢來,可陳良竟然這么光明正大,這么膽大包天的做這些。
縱然是朱棣親自請來入仕的,縱然是姚廣孝、朱棣都看好的人,朱瞻基依舊動了極大的殺心。
朱瞻基看向楊士奇,目光格外的冷。
“有名單嗎?將詳細的時間節點以及名錄交給孤。”
楊士奇當即掏出早已經準備好的奏本,朱瞻基并沒有絲毫意外。
要是楊士奇連這些準備都沒有做好就要對陳良動手,他可就真的該對楊士奇的能力產生懷疑了。
這個時候,朱瞻基已經不在乎楊士奇這些人到底是為了清除朱棣請出來的這幾人,還是有著其他目的了,因為這件事,觸及到了他的底線。
究其根本,還是這些人,根本就沒有像楊士奇這些人一樣,以他為尊。
大明不缺有能力的人,這種看不清形勢,自以清高的人,朱瞻基不需要。
其實說白一點,朱瞻基心中想做的,還是清除異己罷了。
楊士奇看著朱瞻基陰沉的臉,面上沒有任何變化,緩緩退了下去。
來到外面,在一處庭院,楊士奇與楊溥、楊榮等人會面。
“已經交給殿下了,這幾人,這次在劫難逃了。”
“只要殿下有心處理即可,準備了近兩年時間,絕對萬無一失,錦衣衛也查不出來!”
“呵呵,這些人,老老實實的歸隱不好嗎?靖難之時皇帝請他們做永樂的官,他們不做,反而大罵我們,不知忠君報國。
如今他們又何必重新入仕,大把年紀了,為什么呢?
入仕就入仕吧,和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了,又何必那般清高,如此瞧不起我等。
想用前朝的劍斬當朝的我們?
我們已經不是當初前朝的卑微之人了。”
“建文落幕,當初我們背負了罵名,他們得到了清名,現在又來和我們相爭,想要掌握大權,哪有這么好的事情。”
“此事無需著急,任由皇帝抉擇。
自太子病逝,皇帝的氣色也越發不如之前,想來也快了。
待太孫殿下登基,那時才是我等大展拳腳之日。”
“是啊,太孫心向我們,給我們放權,我等不可讓太孫殿下失望才是。”
“走吧,該回去處理政務了。”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本來他們已經不和那些人計較了,現在這些人卻是跳出來和他們爭,本來他們都已經放下了,現在,他們可不想再輕輕放下了。
那些人,待到朱瞻基登基,他們掌握大權,就該是時候徹底清理那些人了。
外面的朱高煦他們沒有任何辦法,但在大明之內,還有他們動不了的人?
若是朱棣還有精力之時,他們還只能忍。
但如今,朱棣也快了,國事都已經漸漸移交到朱瞻基手里了,他們又是東宮,是朱高熾與朱瞻基的絕對心腹,絕對支持者。
這么多年了,再過幾年,等朱棣一死,等朱瞻基上位,就到了他們得到這份堅守的成果之時了。
皇宮之內,朱瞻基拿著楊士奇的奏本來到朱棣身前,將奏本交由朱棣。
朱棣帶著當初朱高煦為其配的老花鏡看著,看完之后,整個人卻是怎么也無法平復下來。
“可恨!可惡!該殺!”
“朕本以為他們是賢臣,是棟梁,朕給他們殊榮,親自請他們出來,他們就是這般對待朕的看重與信任的嗎!”
朱棣心中很是無法接受,當初他是想找這些人來改變朝堂風氣的,姚廣孝在死前特意給他想出了請出這幾人的法子。
他堂堂大明皇帝,丟下一切去請這幾人,給足了這些一切,無論是面子還是里子,他都給了。
原本他都還高興,這幾人做事和其他人就是不一樣,和楊士奇等人的區別也很大。
但他沒有想到,這些人卻是這樣的人。
現在的朱棣尤為理解朱元璋當初為什么要殺那么多人了,實在是這些人不殺,不足以泄憤,不足以平息民怨。
朱棣死死的捏著手中的奏本,這一刻心中的殺意,不斷外放而出。
但朱棣心頭又死死保持著最后的理智,讓自己在憤怒之下,并沒有下達任何圣旨。
當憤怒漸漸消散,朱棣卻是深思了起來。
這些,都是楊士奇交給朱瞻基,朱瞻基交給他的,那也就是楊士奇對高賢寧與陳良在出手。
當了這么多年的皇帝,朱棣可是太清楚了,有時候到他手里的奏本,可未必都是真實的。
事情重大,朱棣赫然出聲。
“劉忠!”
“臣在!”
朱棣看著自己任命的錦衣衛指揮使,肅聲道:“你立即下去清查,關于高賢寧與陳良的所有,全部查清楚。
還有陳良這斷時間所提交任命的那些人,全部查清楚。
你再親自去一趟湖州府與嘉興府,查清楚新政之事,以及長興孫氏,嘉善陳氏一事!”
“臣領旨!”
安排好這些,朱棣也不再去想。
一切的結果,他更加相信錦衣衛查出來的事實。
朱瞻基看著朱棣的安排,也沒有任何想法,他也沒有指望朱棣動手。
這時,已經恢復冷靜的朱棣再度出聲。
“大孫,既然你來了,我這里也正好有一個消息告訴你。
你二叔的大漢又有消息傳來了,可是又做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