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一個人靜靜的等待著,燭光的映照下是那么蒼老與孤獨。
如今的朱棣,仿佛已經沒有了昔日的雄風,像是在等候最終的歸途一般。
等了不知多久,朱棣的眼睛總是想要閉上棲息,但又很快睜開。
反復許久,再次睜開眼時,總算看見了張謙匆匆走入。
張謙來到朱棣身前,看著此刻朱棣的神情,心中一時復雜。
“臣張謙,參見皇上。”
“起來吧,自己坐。”
張謙起身看了朱棣片刻,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皇上當保重身子才是。”
張謙想了許久,最終說出這么一句話。
他很想說要不讓大漢的太醫前來診治,大漢的醫療技術,比起大明要好許多,醫學院里面的院士,在張謙看來醫術都在大明的太醫之上。
大漢其實有許多病癥,當初朱高煦出來時帶出來的三個太醫都束手無策,最后卻是在朱高煦的參與指點下,醫學院最后研究出了診治的法子。
如今大漢科技的發展,可不僅僅只是局限于工業,而是各行各業,都有在發展的。
醫學方面,同樣如此。
大漢不僅有科研院,后續成立的醫學院、研究院等等,都是有著重要突破的。
朱高煦分出不少財政給這些特殊機構,又調集人力,集中這些方面的專業人才,并且后續還建設了相應的人才培養制度,可都不是只是用來看的。
但張謙不能提,一旦讓大漢的太醫來診治,那朱棣真要是出了點事,這個責任大漢絕對要承擔。
哪怕就是朱棣正常死亡,或者這次真的就治過來了,以后出了什么事,張謙都能想到大明的那些文官士大夫肯定要把朱棣的身亡全部推在大漢頭上。
這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他清楚大明的那些人是什么樣的人。
而且這樣做能夠對大漢的聲譽造成極大的打擊,輿論的沖擊,對大漢而言也太大,那些人肯定會這么做。
對朱棣,張謙心頭也是復雜的,盡管他是從大明出去的,在大明時沒有受到重用,但對朱棣,他們都是認可的。
其實不僅是他們,哪怕就是朱高煦,對朱棣都是保持基本敬重的。
在大明內部這么一種情況下,朱棣的文治武功,尤其是想要在大明實行那些新政,背負那么些壓力下,他又怎么能不敬佩。
哪怕就是朱棣針對藩王,雖然這種情況對朱高煦也是不利的,但心底,他是很認同的。
這個問題不解決,大明的新政想要實行,并非那么容易,朝廷每年的財政支出,依舊會有很大的累贅。
可以說朱棣要是不做這些事情,就憑借朱棣原本為大明做下的那些功績,已經足以和歷朝皇帝競爭千古一帝之典范。
然而朱棣不惜自己的名聲,不惜背負罵名也要做這些,想要解決的大明的那些問題,又怎么能不讓人敬佩。
朱棣聽著張謙的關心,卻是笑了。
朱棣是真沒有想到,第一個關心他的,卻是一個‘外人’啊。
按道理而言,他其實做了對不起朱高煦,對不起大漢的事情,朱高煦這次那樣幫他,幫大明,但他卻是暗地里派人竊取大漢的機密技術,張謙對他應該是有恨意的才是。
但張謙卻是并沒有這樣對待他,眼中的憂慮,真誠的言語間對他的關心,他可以判斷。
“朕無事,無需擔心,這一天終究會到來,只是在如今到來罷了。
朕雖是皇帝,但也是人,所有人都沒有辦法逃開大限的到來,朕也是一樣,早已經有了這個準備。”
“皇上看得透徹,能夠這般坦然面對,臣敬佩無比。”
張謙是發自內心的敬佩,越是權貴之人,其實對自己的命,越發的看重,更遑論朱棣這樣的皇帝。
自古以來,多少皇帝為了追求壽命,追求長生不老做過那些荒唐事,但在大明,無論朱元璋還是朱棣卻是將這點看得無比的尋常,張謙是真的佩服。
而這兩位不僅是不在乎這點,哪怕是老來,哪怕是身子都不好了,依舊還在一心處理著國事。
“哈哈,你在那里也是這樣夸過漢王?”
朱棣聽著張謙由衷的夸贊,笑得更開了,感覺整個人都舒服了不少。
大明的人夸贊他,朱棣只覺得是在拍馬屁,張謙夸贊,朱棣卻是感到非常的受用。
張謙聽后也是笑了,搖了搖頭。
“皇上,在大漢,我們倒是想要夸殿下,但是殿下不讓我們夸。
殿下說聽這些夸贊的話聽多了之后,就會逐漸一些事情的判斷出現錯誤,整個人會逐漸開始膨脹,殿下說那是一種危險的狀態。
殿下也常跟我們說,與其說夸贊的話,不如多說一些不足之處,只有將那些不足放在臺前,大漢的發展才能越來越好。
在大漢都是這樣的,我們都在效仿殿下的這番做法,在大漢那里做官,可以適當有實打實的夸贊,但要是時常阿諛奉承,只知拍須溜馬,是不行的。
殿下成立一個紀律部,這是主要負責糾察各級官員紀律問題的,那些不為百姓做實事,只會嘴上功夫的人,只要被抓出來,是直接要面臨嚴苛處罰的。
殿下說如果知道自己不是做官的料,那就不要去參加科舉入仕,以免誤國誤民,誤己。
臣剛才也不是夸贊皇上,而是發自內心由衷的感嘆稱贊,一時情不自禁。”
張謙說的是事實,在大漢,是真沒有多少人夸贊朱高煦,早前有人夸贊,朱高煦反而還會不喜。
除了有的時候是發自內心的夸贊,其他時候都沒有刻意的去這樣做。
直到現在,也就王玉與許柴佬這兩人夸贊的頻率倒是多了一些,但兩人都是極為把控好那個度的,夸的時候是真夸,但要是有什么事情,當著朱高煦的面指出,可也是一點情面都不給朱高煦留的那種。
張謙所說的那種風氣,大漢制度的風氣,也是因為朱高煦的上行下效吧。
朱高煦親身作則,王玉、許柴佬等人跟進,下面的那些人也紛紛開始效仿,開始這樣去做。
這其實不是大漢的律法所必須要求的,但莫名其妙的,逐漸形成了大漢特有的特色與潛意識人人都所要遵守的。
朱棣聽著張謙說的這些,心頭卻是驚訝了一番。
他在大漢時,也沒有了解到這些,如今聽著張謙這樣說來,朱棣是真的感到震驚與欣慰。
大漢官場的風氣,和大明儼然是完全不同的啊。
就張謙說的這些,在大明就很難出現。
要是在大明都按照大漢的這個標準實行,朱棣都不敢想,大明天下不知得有多少官吏會被拉下馬。
哪怕就是在朝堂,都不知有多少人會被處置。
哪怕直到此刻,大漢一直給他一種感覺,哪怕他已經覺得自己已經很了解了,但大漢總能有一個方面又能震驚到自己。
明明朱高煦成立大漢的時間那么短,比起大明來說差得那么遠,但大漢的許多制度,各個方面,卻是走在大明之前。
朱棣有時都很想不通,朱高煦到底是怎么做到這些的。
朱高煦所用的那些人,都是從大明這里帶出去的,為什么這些人在大明時和大明如今的那些人是一個樣子,但在大漢,卻是另外一個樣子?
其實正是因為大漢發展得太好,各方面都逐漸走在了大明的前面,他才迫切的想要改變大明啊。
如今的大明,對比起大漢來,讓他看不見大明未來的路。
大明有著遼闊的疆域,有著比大漢還要多的人口,更是有著數不勝數的人才,有著比大漢要深厚得多的底蘊,一直以來的泱泱華夏之地,怎么能夠比別人發展得差?
如今是大漢走在大明前面,大漢屬于大明,都是漢家人,但哪一天要是有其他國的人跟著大漢的模式,一樣變得強大了呢?
朱棣不知道落后就要挨打,但他知道實力不如別人時,不僅是要挨打,甚至要被別人所滅國。
他努力的想要在大明實行那些新政,但他逐漸發現,僅僅只是靠著那些新政,依舊都還不足夠。
朱棣心中很是迫切,但偌大的大明,也就只有他一個人才會這樣的迫切,其他人,都沒有啊。
朱棣強忍心頭的悸動,不再去想,他怕自己再想下去,會陷入在里面,無法自拔。
如今在大明的第一步已經踏出去了,后面能走多遠,就看朱瞻基自己的本事了。
平復下來心緒,朱棣看向張謙。
“你說的這些,大漢能夠有如此風氣,來之不易,當保持下去才是。
夸贊的話聽太多,確實會讓自己產生錯誤的叛亂,漢王他當真是與眾不同呢。
不說這些了,這次找你來,是有事要與你說。
接下來與你說的話,你要全部記在心里,回去之后,要一字不落的說給漢王。
但不可讓他人知曉,明白嗎?”
“請皇上放心,臣定將皇上的話一字不落帶給殿下!”
張謙的神情無比的認真與嚴肅,他知道接下來就是朱棣叫他來的原因了。
這也是他一直留在大明,所等待的。
朱棣的神情也變得肅然,緩緩開口。
“老二在大漢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做得很好,咱老朱家有他,我有他這么一個兒子,值得了。
但這大明,我不能交給他,立嫡立長,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不然亂了套,會為以后埋下禍根。
如今我在大明也開始實行新政了,大明所實行的新政,都是在大漢的基礎上進行了些許改變而來的。
你在大漢,幫忙看著點,大明周邊雖然已經被我收拾干凈了,但若萬一真的還有強敵出現,我知道你不喜歡太孫,但也多擔著些,幫一幫大明。
至于大明所實行的新政,我知道你對太孫有很大的敵意,讓你指點太孫,恐怕你也不會愿意,但大明若有難處,到時看在我這個老頭子的份上,看在都是老朱家人的份上,大漢也屬于大明一份子的份上,幫幫太孫吧。
而若是太孫在大明真的做不出什么來,大明變得越來越差,甚至連外面若是可能出現的強敵都難以應對,大明變得越來越糟糕。
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便帶兵回來吧,將你在大漢實行的政策,一起帶到大明來。
大明可以是老朱家的其他人當家做主,但大明決不能亡,漢人必須要越發強大,萬不可讓前宋之殤,在大明重演。”
朱棣心頭滿是決然,他能做的,只有這樣了。
朱瞻基這里,他能夠為朱瞻基做的事,全部都做了,他都已經做到這個程度了,要是朱瞻基真的如他內心深處所質疑的那般,真的無法將大明發展起來,大明反而變得越來越差,那讓朱高煦一脈回大明,也是大勢所趨。
至于大明周邊會不會出現強敵,在朱棣心中其實很難相信會有,但歷朝歷代一直反復發生的邊患,無論朝廷怎么清理,怎么往北擴張,最后都會再次出現新的邊患。
朱棣也清楚這些,他擔心大明周邊若真的出現了這樣的情況,而大明又無力應對的糟糕場景。
其實在朱棣心中,只要不是昏庸到無能,憑借他留下的底子,精銳的三大營以及邊軍,哪怕就是強如朱高煦的大漢,想要打入大明,都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歷朝歷代以來的教訓又在告訴他,什么事都不是沒有可能的。
尤其是有朱高煦這么個變數在,已經出現了太多的從不可能到可能的事情,朱棣也擔心。
若是大明真的差到那個地步,朱高煦或者朱高煦一脈的人打回來,在他眼中也是應該的。
都是老朱家的人,都是他的子嗣,若是朱高煦或者朱高煦一脈的人能夠讓大明真的興盛,他也樂于看見。
與其被別人所滅,不如換個老朱家的人繼續掌控這大明天下。
而要是沒有這些糟糕的情況發生,他也希望大明與大漢能夠一直這樣和睦相處下去。
這個決心,是他艱難決定的,本來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說的,但他時日終究無多,他怕自己再不說,就沒有機會向朱高煦說來了。
朱棣也是真的期盼,哪一天大明也能向大漢那般,甚至超過大漢,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大明真的能夠遠超歷朝歷代,那他這一脈篡位奪權的罵名,也能真的消失了。
朱楨說的那些為什么能夠對他造成這么大的影響,就是因為有些是他自己知道錯了,卻是又不得那樣去做。
因為他心中,也有怕。
朱棣想要的是后人提到他靖難會說他靖難是對的,因為他靖難之后,他這一脈讓大明,讓漢人徹底變得強大起來,徹底開始興盛繁華。
而不是說,那個朱棣啊,就是一個篡權奪位的小人,要是他沒有靖難,說不定大明會更加強大,而不是毀在他那些無能子孫手里。
當初的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何嘗不是用一生的功績來洗刷那些黑點。
如今的朱棣,同樣是在用一生的功績,以及想要后面的子孫都能更加爭氣的來洗刷這一點。
朱棣深知,做得好,后人會有尊敬與夸贊,但要是做得不好,就真的是千夫所指了。
盡管他很相信自己的好圣孫,盡管他認為自己的好圣孫不差,盡管他一直覺得朱瞻基會超過他,盡管他給朱瞻基將所有的路都鋪好了,朱瞻基會是大明絕對的盛世明君。
但在朱瞻基身上看到的那一絲懷疑,又讓朱棣沒有那么完全有把握。
這次給朱高煦說這些,也相當于是他的一個后手吧。
去大漢再次了解了朱高煦,他對朱高煦沒有絲毫的擔心,他相信,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朱高煦不會讓他失望的。
朱棣雖然確實不愿意看到他們老朱家自相殘殺,不想看見大明內亂。
因為一旦發生,世人只會覺得是他帶了這個頭,他會背負更多的罵名。
但朱棣依舊這樣選擇了,大明若真有那么一天,真的腐朽成那個樣子,真的連大明江山都無法守護,真的無法帶著漢人變得越發強大。
那讓給朱高煦這一脈的人試試,也未嘗不可。
大漢有著太多的奇跡,他相信若大明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只有朱高煦這一脈,才能再次帶著大明,帶著漢人走向強大。
至于罵名,他不怕背,因為他背負的罵名,已經不少了。
而唯一讓他再次可惜的,就是朱高煦為何不是老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