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的不自然,也是落在了朱高熾與朱棣眼中。
朱高熾滿心無奈,明明他已經教導過了,怎么這個人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出這樣的問題。
朱棣看著朱瞻基,隨即笑了。
示意兩人將自己扶起來,緩緩開口。
“大孫,你是在怕我嗎?”
“爺爺,孫兒沒有,我怎么可能會怕爺爺呢,爺爺您多想了。”
朱瞻基頓時跪在地上,臉上都有些惶恐與緊張。
他心里確實怕,但這話他知道不能說。
朱瞻基不斷控制著自己不要緊張,但只要與朱棣四目相對,他就又有些忍不住,身體有些不受控制的輕微顫抖。
朱瞻基都有些想哭,只要面對朱棣,他真的無法控制住自己啊。
朱棣看著朱瞻基的樣子,心頭一嘆,他沒有想到,朱瞻基竟然會這么怕他。
明明他沒有對朱瞻基做什么,所做的那一切,都是為了大明,但在朱瞻基眼中,他只看到了朱瞻基對他有著殘忍、無情、嗜殺等等的眼神。
朱棣第一次開始有些懷疑,他如今所做的,以后朱瞻基真的能夠會實行下去嗎?
朱棣心中一時都有些把握不準,但如今他也沒有了其他辦法。
培養了朱瞻基這么久,再換人,已經是沒可能的了,他只能將希望,只能寄托于朱瞻基身上。
“大孫,你起來,你記得,你是大明太孫,是大明未來的繼承人,是以后的皇帝,要自己的氣勢。
我不過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你是我的乖孫,不要怕我。
殿內之事,是我為你解決的另一個難題,待你上位,也不用再擔心那些麻煩了。
他們心里已經沒有了大明,沒有了朝廷,他自盡在殿內,是他自己的選擇。
今天這件事你們也都知道了,那些人原本那般抗拒,但最后還不是接受了。
只要是對大明江山社稷有利的,要放手去做,不要擔心有什么罵名,且只要你后面只要把事情做好了,自會有后人為你辯解。
大孫,你更要記住,對下面的人,不僅要有你待他們的寬仁,更要讓他們對你畏懼。
朝堂之上無君子,小人畏威而不畏德。
就像你此刻對我害怕是一樣的,你也要讓他們對你害怕,人只有畏懼之心,才會遵守規矩。
但僅僅只是這樣還不夠,身為皇帝,當行大道,陰謀伎倆注定是不長遠的,你還要像你爹一樣,也要有仁德之心。
這些你都記住了嗎?”
朱棣并沒有說自己心中的擔憂,而是朱瞻基眼前的問題更大。
對他害怕,可見朱瞻基對下面的人只有寬仁,而缺少了狠辣,因為朱瞻基只要有,就應該明白他做這些原因。
而且作為一個太孫,卻是沒有氣勢,雖然是在他面前這樣,但與朱高熾的軟相比,又有些不同。
朱瞻基這已經不能用軟來形容了。
朱高熾有時候都敢和他頂,但朱瞻基卻是完全喪失了這份膽氣。
也就是朱棣不知道朱瞻基對朱家人的狠,不然他就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了。
朱高熾在一旁靜靜的聽著,沒有絲毫插嘴。
其實朱棣教導朱瞻基的這些話,有不少他都是說過了的,他也希望朱瞻基能夠成長吧。
如今他們的情況都很尷尬,他自己恐怕活不過今年,朱棣這次出了這事,也只有這么一兩年,頂多兩三年的時間了。
以前對朱瞻基疏于的教導,這些時間內,他們都得補回來才行。
他們都沒有時間再慢慢的去教導朱瞻基了。
朱瞻基聞言,聽話的站起身來。
其實他此刻并沒有什么自己的想法,他只知道現如今要迎著朱棣的想法去做。
至于朱棣說的很多話,在朱瞻基心里都已經不再那么相信了。
好歹也經歷了不少,朱瞻基自認為自己還是有成長的。
“爺爺,孫兒知道了,以后一定按照爺爺所說的去做,不讓爺爺和爹失望。”
朱棣一時欣慰的點頭,朱高熾卻是沒有朱棣那樣欣慰與高興。
對朱瞻基的了解程度,他可比朱棣了解多太多了。
聊了一會,朱棣的面色都好了許多。
“老大,你不在東宮調養身子,來找我做什么?”
聽著朱棣說起正事,朱高熾當即開口。
“爹,我和這孩子是為了老三的事情來的。
老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您也不要多想,我知道爹您也不想這樣,只不過老三脆弱了一些。
老三雖然有過,但在浙江推行新政也有大功,若沒有老三,如今恐怕都還沒有開始實行。
且老三無故變成那般,有可能是下面的人在蒙騙老三。
爹,解除對老三的圈禁吧,另外再送一些伺候的人過去,再從天下挑選名醫為老三診治,說不定萬一有效呢。
若是能夠治愈老三,到時朝廷可以給他封侯,也未嘗不可。”
說起朱高燧,朱棣心頭又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還是欣慰,是對朱高熾這番注重兄弟情誼的欣慰與高興。
拍了拍朱高熾的手,朱棣的眼圈都有些濕潤。
“老大,你真的不怪老三嗎?”
“爹,我怪老三做什么,在浙江推行新政的阻力本就極大,老三大刀闊斧之下成功,這是一件好事。
至于下面的人,若是干凈,老三也拿他們沒有辦法,老三解決了反而正好,朝廷重新選派官員補齊便是了。
這些我一直都在想,也是我愚鈍,想了許久,才想通這些。”
朱高熾說得豁達,神情真誠,似乎就真的對朱高燧沒有絲毫想法一般。
其實朱高熾哪里沒有想法,之前心中的想法可不少,遠沒有嘴上說的那么不在乎。
至于說的這些,哪里是想通了,不過是為了向朱高燧求情,而不讓朱棣懷疑自己罷了。
在這方面,朱高熾的功力可遠不是朱瞻基所能相比的。
朱棣聽著朱高熾真情流露的話語,心中無比的欣慰,又有些復雜。
他一直以為朱高熾對他做的這些有很大的意見,沒有想到朱高熾卻是自己都已經想通了。
即便朱高熾這樣說,朱棣依舊搖了搖頭。
“老大,老三的事情,就不用改了,現在老三成了這個樣子,是我這個當爹的不是。
浙江的事情需要有人負責,老二那里的事情,也需要有人負責,若是取消處罰,外面的人會怎么看待?
如今老三這個樣子,就這樣待在府里挺好的,大孫以后也可以不用再擔心了。
至于為老三找名醫診治的事情,你們看著辦吧。”
對所謂的名醫,朱棣已經不抱有希望,連太醫都無法治好,民間還能有這樣的能人?
當初的徐皇后,后面的朱高熾,都已經證明沒用,如今他也不想勞民傷財去做這些無用功了。
不再去想,朱棣看向朱瞻基,神情逐漸變得嚴肅與認真。
“大孫,我有些話要對你說,接下來說的,你要記在心里,明白嗎?”
“爺爺您說,孫兒一定記在心里。”
看著朱瞻基當即應下,朱棣緩緩說起了最后的叮囑。
朱棣已經知道自己的大限不遠了,如今趁著清醒之時不說,他怕后面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大孫,其實這些之前也和你說過,但治國,就是一個反復的過程,你切記不要像我這樣急躁,不要操之過急。
如今我做的這些,只想將新政在大明徹底推行開來。
去了你二叔那里見到的一切,讓我知道大明的路該怎么走,這也是我不遺余力所想要去做的。
大明的藩王,這個問題我也給你解決了,浙江的新政也實行下去了,所有的準備,我都給你做好了。
大孫,你記住,新政一定要在天下推行開來,藩王、官紳一體納糧,一同繳稅,國庫才能充盈。
國庫有了錢,你才能做更多事情。
要切記善待百姓,百姓一年辛苦勞作下來,沒有什么錢糧,對他們的賦稅,再降低一些吧,要將稅收的重心放在商稅上。
本來我準備對百姓免賦的,但我想了想,這個事還是等你來做,也算是施恩天下,天下百姓都會記住你的仁德。
鹽政方面,也適當降低一些,精鹽可適當增加,但百姓所用的粗鹽,把價格再壓一些下來,讓百姓也能夠吃得上鹽。
大漢實行的政策,你二叔已經充分證明了可行,你也要好好去做。
當有一天你能讓百姓的負擔降低,國庫進項卻在增多,那大明盛世,就真的不遠了。
以后,你會是大明的明君,超過歷朝歷代君王,成為明君之典范,大明的盛世,也會超過任何一朝的盛世。
但你一定要去做,就按照我如今的方向,你深耕下去。
如今所實行的政策,想要達到那個盛世,還不夠,還需要其他政策的完善輔助才能做到。
你待會去里面,第三個抽屜里,我寫了接下來需要做的,以及需要實行的政策,你拿回去好生研讀。
現在我和你爹一樣,處理國事都有些有心無力了,你要挑起擔子來。
去吧,我也不留大孫你了,堆積的國事,現在交給你來處理,有拿不準的,再來問我。”
朱棣心中所期盼的,就是大明能夠打造出遠勝歷朝的疆域,遠勝歷朝的盛世。
如今擴大的疆域,他已經做到了,畢竟朱高煦是他兒子,朱高煦的開疆擴土,也是大明的開疆擴土。
現在他只希望朱瞻基能夠做到,將大明打造出一個空前的盛世,他們老朱家出了一個歷朝帝王都無法比擬的明君,天下的百姓都能安居樂業,大明成為最為強盛的漢人王朝。
最開始他不敢想這些,但朱高煦的大漢,讓他看見了這些可能。
可惜他自己無法親眼見證了,他是那么的渴望,朱瞻基能夠做到啊。
盡管朱瞻基的種種表現讓他內心有些懷疑,但他也只能相信朱瞻基。
最難的問題,他都已經給朱瞻基解決了,后續要走的路,他也已經鋪下去了,朱瞻基哪怕蠢一點,但只要按照他說的去做,在朱棣想來,都應該做得到才是。
朱高熾在一旁看著,心中無比的欣慰。
剛才朱棣說的那些,他也很期待,只是可惜,他也無法見證了,但若是他的兒子能夠成為那樣的賢明之君,他也格外的欣慰。
朱高熾只希望朱瞻基真的能夠懂,真的能夠明白朱棣的苦心吧。
朱棣為下一輩做的,已經太多了,他看得見,也感受得到。
可以說朱棣將能背的罵名全部背了,朱瞻基注定會是大明的明君。
朱瞻基也將朱棣說的話全部記下,只是心中到底記住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朱瞻基下去后,朱棣看向朱高熾。
“老大,我的身子骨也不行了,你身子好點時,敲打敲打楊士奇他們。
現在那小子很怕我,我說的話效果恐怕沒有那么好,你多教教他,剛才說的那些一定要去做,對下面的人既要用,也要防。”
“爹,這些我都教導過他了,也跟他說了幾次。
如今他也長大了,我們也應該多給他一些信任,相信他能夠做好才是。”
盡管朱高熾更加了解朱瞻基的性子,但在朱棣面前,他還是極為維護自己的兒子。
能教的他也確實都教了,接下來就看朱瞻基自己的造化了。
聊了幾句,待朱高熾離開,朱棣叫來剛才為自己診治的太醫。
“朕的情況如何,你們如實說。”
“稟皇上,皇上的情況...很不好,此次怒火攻心,傷及肺腑,又牽動舊疾。
臣等實在無力回天,若皇上能夠靜心調養,恐...恐至多不過兩年。”
太醫說完,直接趴在地上,絲毫不敢動彈。
他們可是知道朱棣才殺了三個太醫的,還是為朱高燧診治。
如今朱棣又是這樣的一個情況,這幾個太醫心中都是恐懼的,生怕被朱棣惱怒之下給砍了。
然而朱棣并沒有說什么,只是平靜的讓幾人退了下去。
朱棣對自己的情況,本就有預料,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只是真的面對時,心中還是仍舊有著些許感傷。
“至多不過兩年嗎,兩年便兩年吧,應該是夠了。”
朱棣想的,就是利用好自己這最后兩年的時間。
可實際上,他又哪里還有兩年的時間,身子還需要調養,如今想要處理國事,已經極為艱難,最后這兩年的時間,實在太有限了啊。
朱棣心頭都很是苦澀,朱高燧瘋了,朱高熾也就今年,他也不過兩年時間。
蒼天待他一家,何其涼薄。
這兩年時間,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啊。
兩年還需要靜養才能有,但他是朱棣,他不想就這樣等待死亡,那么或許連兩年,都是一個奢望。
朱棣不再去想,當即讓人去叫來張謙。
到了如今,他要開始交代后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