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城。
這一日的陽光格外的明媚。
趙王府內,朱高燧坐在椅子上靜靜的沉思著,心中卻是極為不平靜。
從昨夜開始,他就在等著朱棣派人前來,然而等到半夜沒有人到來,他才睡去。
清晨又早早醒來,滿腦子都在想著朱棣會怎么做。
朱高燧所想的,都是因為他去了一趟詔獄,讓江書自盡于獄中,會不會讓朱棣有什么想法。
“老爺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難道這事真的就這么過去了嗎?”
在朱高燧眼中,除了朱棣不再追究這個答案,他也想不到其他的了。
但他又不敢確定,如今張謙咄咄逼人,逼著朱棣在作出決定,他又做了這樣的事情,他既怕江書活著最后供出他來,又怕因為這件事牽扯到他。
有的事,心中知道歸知道,但只要沒有擺在明面上,那就不是事。
就在這時,一個護衛匆忙奔走進來。
“殿下,不好了!錦衣衛將王府包圍,并且已經在府內開始拿人,若有反抗,直接被錦衣衛格殺勿論!”
“什么!”
朱高燧瞳孔一縮,赫然起身,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正要往外面往外面走去,劉忠帶著一隊錦衣衛卻是緩緩走了進來。
當看見劉忠,看著劉忠手中并未打開的圣旨,朱高燧頓時怒了。
“劉忠!你竟然敢擅闖本王府邸,捉拿本王府上之人,你是要造反嗎!”
“呵呵,趙王殿下,卑職可是帶著圣旨來的。
趙王殿下接旨吧!”
劉忠看著暴怒的朱高燧,卻是一臉冷笑,完全沒有在意朱高燧的憤怒,直接拿出圣旨。
這一刻,朱高燧一時間心如死灰,他已經能夠猜到結局了,但他不甘心。
朱高燧紅著眼,并沒有跪在地上準備接旨,而是來到劉忠身前,伸出右手。
“將圣旨給本王,本王要驗證真偽!”
劉忠看著朱高燧依舊不死心,隨即將圣旨雙手呈給朱高燧。
這個圣旨,他絲毫不怕朱高燧銷毀,因為這就是真的,朱高燧真要銷毀圣旨,那罪可就更大了。
而至于依舊對朱高燧保持基本的尊敬,只因為朱高燧是大明趙王,是朱棣的親兒子,不是那些官員。
這點,劉忠還是分得清的。
囂張跋扈也得看對誰,對朱高燧,哪怕如今他知道朱高燧失勢,但也是大明趙王,也是朱棣的親兒子。
他劉忠今日敢那樣對朱高燧,出了這個門恐怕就是朱棣派人來宰他了。
朱高燧一把拿過圣旨,打開看后,連連后退數步,最終癱坐在地,雙眼已經都有些呆滯。
“哈哈,哈哈!好一個皇帝啊!哈哈!我認栽!”
呆滯片刻的朱高燧,紅著眼流著淚,臉上滿是瘋狂,不斷的踢著周邊的一切,似乎在用這種方式發泄著心中的怒火。
劉忠沒有去理會朱高燧,從地上撿起圣旨,隨即將剛才進來報信的護衛讓人拿下,來到屋外。
此刻趙王府內,大量的錦衣衛正在緝拿府內的護衛,以及朱高燧的幕僚、屬官等等人,一批又一批的被押了出去。
直到所有人全部捉拿,劉忠留下一隊錦衣衛守在趙王府內,府外也同時留下了一隊錦衣衛,又派出錦衣衛按照原定的預案繼續捉拿,自己則是入宮回旨。
趙王府內,此刻偌大的趙王府,除了朱高燧妻妾子女的哭泣聲,再無其他聲音。
哪怕就是朱高燧,也已經累得疲憊的坐在地上,滿臉喪氣,仿佛瞬間蒼老了一般。
“呵呵,哈哈,真是一個蠢貨啊,虧得你還以為自己起勢了,還以為自己可以競爭那個位置了。
原來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啊!
他在利用你呢,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呵呵,如今浙江的新政被解決了,江書的事情塵埃落定了,就開始卸磨殺驢了。
皇帝,你可真的是心狠啊,我可是你兒子!你親兒子啊!
呵呵,現在一切都沒了,都沒了。”
當初開始重新入場時,其實朱高燧就有一定的心理準備,那時想的是最后再搏一搏。
然而后面的一帆風順,讓他逐漸忘了這個心理準備,現在驟然到來,朱高燧很是無法接受。
朱棣以他在浙江大肆殺戮,使得浙江之地民怨沸騰,百姓苦不堪言,在朝堂挑起黨爭,陷害朝廷忠良,利用手中職權擅自安插親信,濫用小人。
又在之前身為錦衣衛指揮使時管理不當,濫用職權,誤用江書等人差點挑起大明與大漢之間的不和等等名義,將他徹底囚禁在趙王府認罪改過。
是的,他被囚禁了,連藩地都去不了,他什么都沒有了。
他在王府的所有人,在外面的所有親信,期間拉攏、提拔的人,全部被捉拿。
他辛辛苦苦在之前被朱棣清理過一次后再次建立的勢力,又瞬間土崩瓦解,全部都沒了。
朱高燧很不服,就算朱棣拿他來開刀,但挑起朝堂爭斗的是他嗎?
是東宮的人想要對他動手,他不得不還擊!
說他擅自安插親信,濫用小人,但他安插進去的人,都是得到朝廷批準的,而且東宮更是每年都在大肆安插自己的人!
他任用的是小人,那東宮任用的就全部賢能嗎?
天下大多官員,都是經過東宮提拔任用的,明明都是經過朝廷同意的,為什么他就是擅自安插親信,濫用小人,而東宮就是為國為民,選拔良臣?!
他只想問朱棣為什么!
他被這樣的名義處理,那如今東宮做主的朱瞻基,是不是也要處理?
不然如何公正!
他知道朱棣向著朱瞻基,但他到底是朱棣的親兒子,朱瞻基只是朱棣的孫子!
東宮一個病倒的太子,一個如今還沒有完全走到臺前的太孫,就這樣將他徹底給解決了,朱高燧只覺得好生荒唐與無趣。
他先前的掙扎,先前的嘗試,如今再看,赫然猶如一個跳梁小丑一般。
難怪他前面針對東宮的人,針對楊榮、楊溥等人時那么順利,原來朱棣早就已經想好了會怎么對他了啊。
哪怕就是派人奪取大漢的機密技術,也是朱棣讓他去的啊,憑什么最后這些讓他來承擔后果!
朱高燧很想將這些全部公之于眾,他自己反正什么都沒有了,他也不想讓朱棣好過。
既然朱棣不念父子之情,他為何還要念?
然而當看到府內府外的錦衣衛,趙王府內任何一人都不能擅自外出時,朱高燧徹底絕望了。
朱棣這樣做,將他想要將朱棣一起拉下水,斷了朱棣名聲的念想,也徹底斷了。
萬念俱灰的朱高燧,徹底再無一絲心氣,變得一時呆滯,一時傻笑,一時瘋狂,眼前不斷出現各種幻想。
東宮之內,當朱瞻基得知趙王府發生的事情,也是一驚。
他是真沒有想到,朱棣出手竟然這么果決,且這般迅速。
然而驚訝過后,朱瞻基心頭又滿是沉重。
這一刻,朱瞻基甚至閃過一絲兔死狐悲之感。
他確實想要看到這個局面,他恨不得朱棣早早就出手,都不用等到現在。
然而朱棣真的出手后,朱瞻基卻是又有悲涼,因為朱高燧可是朱棣的親兒子,是嫡子,朱棣以往可是極為喜愛朱高燧的。
但即便是這樣,朱棣就因為要讓朱高燧來幫他做到想要做的事,最后朱高燧卻是落得這個結局。
今天朱棣能夠狠得下心這樣處理朱高燧,那么明日朱棣是不是也能狠得下心處理東宮?
想著這些,朱瞻基真的有些慌了,更是有些怕了,發自內心的一種恐懼與怕。
現在,他更能理解為什么朱高熾在朱棣面前那么軟了,他終于更加能夠深刻體會以前朱高熾經常對他說的‘天家無親情’‘伴君如伴虎’了。
他更加能夠理解朱高熾為什么當了這么多年的太子,看起來就是那樣的軟弱了。
以前他不理解,現在他忽然間都能理解了。
想通這些的朱瞻基,一股對朱棣的恐懼不斷在全身蔓延開來,甚至讓朱瞻基一時都感到無法呼吸,額頭的細汗不斷往外冒出,華麗的衣服之內,汗水不斷在流淌。
就在此時,楊士奇匆匆走了進來。
“太孫,趙王的事情您應該知道了吧,現在有消息傳出來,趙王瘋了!”
朱瞻基瞳孔一縮,目光都有些驚駭的看向楊士奇。
“你說什么?三叔他....瘋了?”
看著楊士奇點頭確認,朱瞻基內心的恐懼更是纏繞在心頭,讓他一時完全慌了神。
楊士奇看著朱瞻基的樣子,也并沒有什么想法,哪怕就是他,心頭又何嘗不震驚,只是他沒有像朱瞻基這樣表現出來罷了。
他們這些人,一直都清楚帝王的無情,但十多年以來的時間,朱棣并沒有像最初那般大肆殺戮,哪怕是在浙江,他們也都以為是在推行新政,直到這次朱高燧的下場,他們哪個不震驚,哪個不恐懼朱棣的手段。
他們更是慶幸,當初朱棣用朱高燧強制推行新政時,他們并沒有明顯的表現出抗拒,哪怕心中不愿,但也都在做。
如今他們更是對朱棣生不起絲毫抗拒的心理,在他們眼中,朱棣簡直過于可怕,就跟當初的洪武大帝朱元璋有什么不同?
不,在他們眼中,甚至比朱元璋還要讓人恐懼。
畢竟這位連自己的親兒子,還是嫡子都下得了手啊!
楊士奇都怕了,以后但凡朱棣說一,他是一點敢想二的念頭都不敢有,實在是真的嚇人。
朱高燧都是這個結果,換成他們,不被九族消消樂都算他們得朱棣喜愛。
楊士奇再次開始平復心緒,哪怕之前已經平復過一次,但依舊還是會有一股恐懼的感覺。
待平復下來,看著神情已經開始慌張的朱瞻基,當即肅然開口。
“太孫殿下,您不必慌張,皇上如今只是對趙王這樣動手,太孫只要不和皇上對著來,一切順著皇上的意,便不會出現。
太孫謹記,如今皇上時日無多,最后不過幾年時間,切記隱忍,不可再有絲毫念想,就等著皇上歸天,那時一切危機自解!”
楊士奇現在也不敢勸朱瞻基動那些心思了,這次他是真的怕了。
朱棣雖老,但對大明的掌握,依舊是根深蒂固的,他們這些人但凡敢做那樣的事情,一旦被查到,他們是真不想就這樣被朱棣一起解決了。
朱瞻基慌亂之中也沒有什么想法,只得全部應下。
“我知道了,你現在回去,不可在這里久留,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朱瞻基現在也是不敢再和楊士奇像之前那樣黏得那么近了,他是真的怕了,他怕朱高燧的事情在東宮上演。
楊士奇也沒有久留,很聽勸的退了下去。
直到楊士奇離開,朱瞻基一個待了許久,才逐漸回過神來,當即向著朱高熾所在的殿內走去。
來到朱高熾這里,張妍正在給朱高熾喂藥,朱瞻基也沒有出聲。
朱高熾直到喝完藥,將張妍支了出去,隨即笑著看向朱瞻基。
“小子,看你臉色有些不對,發生什么事了?”
朱高熾憑借本能就知道肯定發生大事了,但卻是沒有絲毫緊張。
朱瞻基隨即將朱高燧的事情說來,朱高熾聽后,也只是收起了笑意。
“小子,這就讓你緊張成這個樣子?
你總說你比我強,但這方面比起我來,你差遠了。
之前我跟你說過,不要用你那一套來看待老爺子,老爺子不僅是我的爹,你的爺爺,更是大明的皇帝。
先君后父這話聽過沒有?
現在你能知道這些,也不晚。
你這個定力,有些差了,跟你說了很多次,無論發生什么事,哪怕就是天塌了,也得保持穩重。
楊士奇肯定來找你了吧,你這幅樣子,是不是被楊士奇看見了?
你不用回答我,我雖然在里面不知外面事,但你只要說事,我還是能夠猜到的。
如今你才開始接手這些事情,也是才開始面對,這次就算了,但以后要記住,在楊士奇他們面前,不要表露出絲毫你內心真實的想法。
不然下面的人不會畏你,即便是敬,也只是表面,更甚至做什么事,也會根據你的喜好為出發點做,這是上位者的大忌。”
朱高熾認真的教導著朱瞻基,這次的事情,他并沒有什么驚訝。
他反而更加重視朱瞻基的想法以及表現。
只是如今看來,還只是一個表象,在朱高熾心中,朱瞻基都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這些,朱棣都還沒有教導朱瞻基,他只能自己教。
但以往他忙于國事,如今身子又已經不行了,他也沒有多少時間教導朱瞻基了。
朱高熾只希望朱瞻基能夠將他說的這些記住吧,希望朱瞻基今后真的能夠有所改變吧。
朱瞻基聽著朱高熾的教導,這次他并沒有絲毫的不耐,聽得無比的認真與專注。
朱高熾說到他的缺點,他也沒有任何不滿,相反很是認同。
這一切,都是在他明白朱高熾的厲害之處后,朱瞻基發生的極大轉變。
在他眼中,如今哪怕朱高熾躺在床上,但朱瞻基依舊無比的尊重朱高熾。
“爹,我都知道了,以后兒子一定注意!”
“好,長大了啊。”
朱高熾看著朱瞻基真誠的應下,也是欣慰的笑了。
隨即神情一肅。
“扶我起來,你陪我去見老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