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聽著朱棣的問題,隨即從悲傷的情緒中走出,又陷入了沉思。
如今朱棣問他心中有沒有想法,有沒有意見,他確實有,不僅有想法,還有意見。
但現在的他已經不是之前的他了,現在的他很清楚有些話不能說出來。
就像現在,即便他心中有了答案,但他就是不能這樣直接說。
以往他還不理解朱高熾經常跟他說的帝心難測,如今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朱高熾在他眼中,明明是一心為國為民,為了大明江山社稷,然而在朱棣眼中,卻是那樣的人。
朱高燧本不堪大任,只知挑起爭斗,手段殘暴,在浙江掀起血雨腥風,利用自己的權力,不斷排擠打壓濫殺朝廷官吏,任用自己的親信上位,大肆拉攏朝堂之人。
就這樣的人,但朱棣就是那么信任,朱高熾提出制止,朱棣卻是絲毫沒有理會,反而幫著朱高燧處理朝廷重臣。
朱瞻基心頭甚至有一些寒心,明明楊榮、楊溥那些人如此為大明,為朝廷奔走,卻是落得一個被打入詔獄,甚至要步解縉的后塵的結果。
其實在他心中,朱瞻基依舊是贊同朱高熾說的那些的。
在朱瞻基眼中,治理天下,就需要用文人,用文官,既然要用,那么就必須要給予信任,不然別人怎么能夠做好事情?
有時候下放一些權力,不至于讓自己被一些瑣事所束縛,既可以讓作為帝王的自己更加專注于大事,也能讓下面的官員更加用心去做事。
但朱棣呢,卻是事事過問,但自己又忙不過來,只能讓朱高熾來幫忙處理。
到了最后,朱高熾身子忙壞了,朱棣倒是做出大功績了,卻是又看不起朱高熾,朱瞻基又怎么能沒有想法。
如今朱高熾身子徹底廢了,最后就剩下這一年半載的時間了,那么堆積的那些國事,是不是要開始讓他來做了?
他是不是也要步朱高熾的后塵了?
今日朱高熾的慘狀,會不會就是明日的他?
朱瞻基心頭滿是悲憤,卻是不能在朱棣吐露半分,因為他的那個三叔,就在旁邊虎視眈眈。
此刻朱瞻基甚至都有些埋怨朱棣活得太久了,熬死了大明的太子,接下來就是要開始熬他這個太孫了嗎?
以往朱高熾對他的許多教導,他都沒有明白其中的道理,到如今,朱瞻基隱隱有些明白了。
現在的他,何嘗不是當初那個他有些瞧不上的大明太子朱高熾?
但這些,他都不能說,他必須得藏在心中,一旦說出來,事就大了。
朱高熾剛才對他的叮囑,他記在心里,如今朱高熾這個頂梁柱倒下了,他就是家中的頂梁柱,他不能因為自己說的一些,而牽連到整個家,以及影響到他自己。
然而這些話不能說,但他又不能說得太明顯,不然那就是朱高熾是錯的嗎?
朱高熾可是他親爹,他能夠這樣說自己的親爹嗎?一旦那樣說了,朱棣會不會對他更有想法?
朱棣看著沉思的朱瞻基,也并沒有去多想與打擾。
在朱棣眼中,朱瞻基或許還沉浸在朱高熾這件事的悲痛之中暫時沒有走出來。
等了許久,朱瞻基也有了想法,緩緩開口。
“爺爺,孫兒心中從來沒有怪爺爺,自我打小開始,爺爺就是最疼我的人,我都記著的。
但要說想法,也有一點。
我知道爺爺說那些是因為剛才我也在,那些話我更加清楚爺爺是在給我解釋,而不是在給我爹。
其實爺爺可以下來之后與我說就是了,我爹身子已經那樣了,讓他最后享受一段清凈的時光吧。
我能夠理解爺爺,也能理解爹,你們都是為了大明在考慮,只是許多時候想法不一樣,才起了一些爭吵。
其他的,也沒有了。”
“圣孫長大了,我也放心了。”
朱棣聽著朱瞻基的話語,心頭很是欣慰。
其實朱瞻基無論是偏向他,還是偏向朱高熾,他都會有想法,唯獨就是這番說辭,只是對他在朱高熾面前說那些惹得朱高熾突然暈倒而有想法,朱棣格外的理解。
他的好圣孫,既為朱高熾著想,也是認同了他說的那些。
朱瞻基有想法的那點,在朱棣眼中是一件好事,朱瞻基又有孝心,又能懂他說的那些,怎么能不欣慰。
朱棣感慨片刻,隨即又話鋒一轉。
“你再說說,對那些人,還有你三叔,你是什么看法?”
朱瞻基迎著朱棣的目光,他知道朱棣所說的‘那些人’是哪些人,但這次,他不準備退縮了,尤其是還涉及到朱高燧。
對于自己的這位三叔,朱瞻基已經很有意見了,要不是朱高熾一直攔著他,讓他不要對朱高燧動手,他早就已經開始和楊士奇等人對付朱高燧了。
“爺爺,之前在北平時,您也問過我,我的態度還是一樣的。
治理天下,需要他們,沒有了他們,只靠孫兒一人,也無法治理好大明天下。
唯有任用賢能,選拔賢臣,如此才可讓天下維持穩定。
對于有能力的人,我會更加的重用,朝廷需要這些人來做事,來推行朝廷所決定的政策。
而至于三叔,他在浙江固然加速推行了新政,但所行手段,過于殘忍了些,長此以往,百姓對朝廷必然會有更大的怨言。”
朱瞻基沒有繼續遷就朱棣,這些就是他的想法,只不過他已經收著說了。
他看重文臣,早早就已經和朱棣透露過,他也不會改變。
對朱高燧,他實在無法做到視而不見,朱高燧做的那些事,都在觸及他的底線。
也就是還有朱棣在上面,若不然,他早就讓人拿了朱高燧。
“大孫,你三叔那里,我會處理的,不過你要告訴我,若是我走了,你會怎么對待你三叔?”
朱棣對朱瞻基的話并沒有多少意外,當初在北平時,朱瞻基就向他說過這些。
他也贊成,因為治理天下,也確實離不開那些人,這是事實。
不過用歸用,也不能傻乎乎的就那樣用。
但現在他更加關心的是朱瞻基會怎么對待朱高燧。
他雖然確實是在利用朱高燧,但朱高燧這次做的,完全就是沒有給自己留后路,朱瞻基心中肯定會有想法的,而他也不可能殺朱高燧。
后面他肯定是要讓朱高燧就藩的,但如今發生了這些事,他反而有些擔心了。
朱瞻基聞言,心頭一時很不是滋味,他知道朱棣這樣問的目的,說到底,還是對他不相信啊。
難道他在朱棣眼中,就真的會殺自己的親叔叔嗎?難道朱棣就以為他以后會對朱高燧下殺手嗎?
之前是朱高煦,現在又換成了朱高燧,朱瞻基心頭滿是悲涼,無比的悲憤,他沒有想到,朱棣會這么想他。
痛到深處,朱瞻基如今年紀本就不大,一股不服的氣勢,逐漸散發而出。
“爺爺,你覺得我以后會殺了三叔嗎?我在您心中,就是那樣的人嗎?
之前二叔在時,您也是這樣,最開始明明是二叔造反,可您卻問我能不能容得下二叔,我就是那種會殺害至親,是那種無情無義的人嗎?
皇爺爺,你為什么會覺得我會殺二叔和三叔?
我很是不解,三叔做的在我看來確實過分了些,但我知道他是為了達成您想要達成的目的。
退一萬說,不管他做了什么事,但他都是我三叔,我朱瞻基,絕不會是建文那般無情無義之人!”
朱瞻基是真的想不通了,朱高煦就不說了,畢竟已經過去了,哪怕他心中對朱高煦很有想法,但都只能忍著,因為朱高煦的實力不比大明差。
但他要是想要動朱高燧,有的是其他辦法,他又何至于下殺手?
朱瞻基無法忍受的是,明明他就沒有那個想法,但朱棣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這樣想他。
以前他還小,那時朱棣嚇他,他很怕。
但現在,他已經長大了,朱高熾又病倒,他已經開始支撐起一個家,支撐起東宮了,他又豈會再被朱棣這樣嚇。
他不是朱高熾,他不會逆來順受。
朱棣看著朱瞻基臉色潮紅,滿是悲涼的模樣,心頭雖一痛,但更多的是欣慰,是放心。
朱瞻基的這個態度,他知道,朱瞻基不會那樣去做,他就放心了。
他有這個想法,不是因為他聽信讒言,而是永樂一朝的情況,和洪武一朝,太像了。
徐皇后早逝,大明太子朱高熾早逝,同樣也是孫子上位,他很害怕朱瞻基會是下一個朱允炆。
如今他為朱瞻基做的,該做的基本都做了,諸王不僅兵權徹底被削,朝廷對諸王的開銷他也會省下來,并且諸王后面還會向朝廷繳納賦稅。
朱高燧后面他雖然有安排,但也不會對朱瞻基有任何威脅了。
至于朱高熾,他雖然無法做什么,但他已經將大明工院徹底打造成型,在大漢時也叮囑過朱高煦,知道了朱高煦的想法。
這些,都是他為了防止再出現他心中的擔心而做的。
“大孫,是我這個當爺爺的不是,你也不要多想,我相信你!”
朱瞻基聽到這里,情緒逐漸平復了下來。
他剛才本是想借著這事看看朱棣還是不是和之前一樣對他,如今看來,他想對了,朱棣對他的疼愛,依舊沒有變。
直到這時,他才徹底放心下來,朱高燧,他那親愛的三叔,終究只是跳梁小丑罷了。
“爺爺,你放心,我是不會做那些事的,您所擔心的,不會發生!”
“哈哈,好。”
朱棣笑過后,隨即繼續開口。
“大孫,剛才你說重視文人,這沒錯,選拔任用賢能,都是對的。
治理天下,確實離不開這些人,但你要記得,這些人既要用,也要防。
武人霍亂天下,只是一時,只要民心向朝廷,不會長久。
但文人若霍亂天下,是無形的,危害的是大明的根基,是在禍害咱們老朱家的根。
權力一定要抓在自己手中,哪怕下放,也只能在特殊時候,但只能是一時,后面必須要收上來。
這些人的野心,比頭腦簡單的武勛要可怕多了,你沒有經歷洪武時期的混亂,沒有見到那些,你不知道他們是什么樣的人。
我說的這些,你只需要記住,照著這樣去做,等以后,你自然就能逐漸看清他們真實的面目。”
朱棣耐心的教導著朱瞻基,他確實不反對朱瞻基重視文人,但是,他不希望朱瞻基對那些人過于信任。
文臣有了過大的權力,有什么后果他可不僅是在史書上看到過,在洪武時期,他更是親身經歷過。
親身經歷過的,才刻骨銘心。
朱棣的話音并未停下,繼續道:“剛才我去見少師了,少師已經走了。”
朱瞻基認真的聽著,神情確實極為專注,但對于朱棣說的內心有沒有當真,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當聽到姚廣孝走了的時候,朱瞻基心頭還是一震。
姚廣孝的情況他也是知道的,知道就是這幾天,但還是有些感傷。
因為姚廣孝是支持朱高熾與他的,當初姚廣孝可是教導過朱高熾,也教導過他。
在朱瞻基心中,姚廣孝就是東宮的人,也是因為這樣才會有所緬懷。
感慨片刻,朱棣的聲音繼續傳了過來。
“少師臨終前,對我說了很多話,尤其是朝堂,他也看出了缺少具有文人氣節之臣。
現在朝堂只有夏元吉寥寥幾人還能支撐,其他人,包括楊士奇他們在內,不足以挑起更大的擔子。
少師向我推薦了幾個人,過后我會去請他們入仕。
這幾人可不像楊士奇他們了,你今后要是做得不對,或者偷懶了,哪怕你是皇帝,哪怕能夠掌握他們的生死,他們都是真不會怕的。
他們也是一心為國為民,為大明江山社稷的人,待我請他們入仕后,你要好好善待他們。”
朱棣這是提前讓朱瞻基做好準備。
朝堂上不能只存在一種人,必須得有許多種人,這樣才是健康的。
不僅是有氣節的文人,包括夏元吉這樣的人,朝堂上也需要有,才能讓朝堂平衡。
朱瞻基聽得一愣,那樣的人,他還沒有見過,一時他都有些好奇。
他接觸最多的,還是楊士奇這些人,在他看來,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國之棟梁。
不再去想,朱瞻基當即應下。
“爺爺,我對您說的這幾人,可很是好奇,若他們真的大公無私,為國為民,為江山社稷,我以后定會善待!”
朱瞻基也確實是這樣想的,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人,那就是大明的瑰寶,他又怎么能不愛惜。
朱棣聽后,頓時笑了,這才是他喜愛的圣孫啊。
“好,那我盡快將他們請來。”
“另外還有一件事,你覺得你二叔如何?大明與大漢之間,你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