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看著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姚廣孝,心頭一時有些哀傷。
這不僅是因為姚廣孝對他一路走來的幫助很大,尤其是靖難,更是因為姚廣孝還在幫他謀劃著新政的實行。
在大明,沒有任何人理解他,朱瞻基都只能算是半個,唯有姚廣孝,同他一起從朱高煦的大漢回來后,兩人都有著一樣的信念。
兩人都想看看在大明,能不能做到,能不能讓大明走出一條不同于歷朝歷代的路。
有著歷朝歷代的參考,其實到了他們這里,不管是朱棣還是姚廣孝都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沒有萬年不變的王朝。
無論王朝多么龐大,總有消失的那一天。
這是他們沒有任何宣揚的共識,兩人心中都清楚。
但在大漢所見到的,他們都發(fā)現(xiàn)了一條不一樣的路,他們是真的想要試試。
奈何兩人都是風(fēng)燭殘年之際,姚廣孝最終還是率先沒有堅持住。
“少師,我來了,你還沒有陪我一起完成心中的大志,還沒有看見新的大明,你怎么能先走。”
朱棣眼眶紅潤,聲音都有些哽咽,眼中滿是對姚廣孝的擔(dān)憂與不舍,哀傷的情緒不斷在蔓延,這哪里是鐵血的大明永樂大帝啊。
從靖難成功后,姚廣孝逐漸開始激流勇退,去往雞鳴寺靜修,朱棣一直都記得姚廣孝的功勞與強大的能力。
哪怕姚廣孝在雞鳴寺,他一旦有拿不定主意的大事,都會去找姚廣孝商議,給予了姚廣孝極大的尊重。
姚廣孝的名字是他賜的,他也一直稱呼姚廣孝為少師,可以說姚廣孝不僅是他的臣子,更是他后面可以談一談心里話的好友。
朱棣知道人終究都有一死,哪怕是他自己,其實他也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
但面對姚廣孝現(xiàn)在的突然,朱棣是真的沒有半分準(zhǔn)備,前面姚廣孝還在教他養(yǎng)生之術(shù),如今自己卻是要先走一步了。
姚廣孝看著朱棣這番萬般難得一見的模樣,心中滿是感動,以及對之前他與朱棣暢想大明的憧憬。
對于繼續(xù)活下去,他其實已經(jīng)沒有了半分的留念,甚至這個結(jié)果,姚廣孝還認為挺好的。
他立下的功勞其實很大,姚廣孝深知一點,人要學(xué)會激流勇退,唯有懂得適時的退場,才能給自己以及朱棣留下一個體面。
從當(dāng)初的位高權(quán)重,風(fēng)頭一時無兩,到靖難后逐漸淡出,不僅是因為他完成了夙愿,也是因為他繼續(xù)留在朝堂會生事端。
最開始時,朱棣甚至準(zhǔn)備留下他總攬朝政大事,他先后擔(dān)任太子、太孫太師,教導(dǎo)朱高熾與朱瞻基,但最后他依舊全部放棄了。
權(quán)力對他而言,沒有那么的吸引力,且何況還有那么例子在他面前,不懂得激流勇退,最終又有幾人善終?
距離他最近的就是洪武時期的李善長,他自己本就是從洪武時期過來的。
李善長不就是因為放不下,反復(fù)橫跳最終釀成苦果的嗎?
回望自己的往昔,姚廣孝并不后悔,相反他還非常的慶幸,遇到了朱棣這樣的君王。
“皇上,人終有一死,不必有所執(zhí)念。
昔日與皇上暢想之盛世,我看不見了,也沒有時間了。
如今大明種種之事,我實在放心不下,其實早前便想與皇上說來,只是我錯估了時間。
我本以為還能堅持幾年,到底是我漏算了。
皇上,可愿意最后聽我一言嗎?”
“少師,你慢慢說,我聽著。”
朱棣深知,接下來的話,就是姚廣孝對他的遺言了。
剛才姚廣孝說著話,反而來了一些精神,這是人大限之前的回光返照。
朱棣調(diào)整好心緒,他很清楚,接下來姚廣孝說的話,必然是重點,是姚廣孝思索許久才會與他說來的。
姚廣孝看著朱棣應(yīng)下,也是笑了,笑容盛開。
此刻他確實感到身體之內(nèi)多了一些氣力,但他也很清楚,這是他體內(nèi)精氣的燃燒,這股氣一旦過去,那一切都過去了。
塵歸塵,土歸土。
不再猶豫,姚廣孝緩緩開口。
“皇上,首先便是諸藩王之事,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須要盡快解決,拖的時間越久,對朝廷越是不利。
藩王子嗣都在各地,如今這么久沒有回歸,加上京城傳出去的風(fēng)聲,必然會讓他們風(fēng)聲鶴唳,草木皆兵。
他們甚至?xí)詾椋噬鲜遣皇且挟?dāng)初建文所行之事,不僅要殺諸王,甚至還要趕盡殺絕等等。
我知皇上不會這么做,可是這種事,架不住別人會這么想,且一旦有心人傳出其他風(fēng)聲,很容易生亂。
諸王在他們藩地,都有自己的勢力,一旦他們生亂,大明好不容易逐漸好轉(zhuǎn)的天下,又將會大亂,這是如今大明所不能承受的,只會浪費大明發(fā)展的時間。
皇上可以適當(dāng)做出一些讓步,比如取消三代以后的限制。
其實只要取消了三衛(wèi)兵馬,以及王府的開銷,只是一個藩王的俸祿開銷,并不大,這些照常給便是。
而經(jīng)過這段時間的博弈,他們想來也已經(jīng)清楚了皇上您的底線,這時適當(dāng)?shù)淖尣剑厝粫尨蟛糠秩诵陌病?/p>
對于楚王朱楨他們幾人,必然還會繼續(xù)反對,因為這段時間的抗?fàn)帲矔屗麄儼l(fā)現(xiàn)皇上您沒有其他手段可以限制了。
因為只要皇上您不想背上那個罵名,他們以死相逼之下,事情就會一直拖下去,他們也知道拖下去對朝廷的不利,他們想要用這種方式逼迫皇上妥協(xié)。
皇上可以酌情而定,再度放寬一些要求,但最為基本的核心要求不能有變化。
楚王朱楨若是依舊反對,那么皇上便以家國大義,以身為藩王的責(zé)任為由,再以將其革除族譜為威脅,他們必然就范。
無論他們?nèi)绾慰範(fàn)帲灰噬夏鞔_一點,那就是不對他們以及他們的子嗣安全有想法,那么他們無非就是少一點錢糧罷了,他們能夠接受的。
自皇上您靖難以來,三衛(wèi)兵權(quán)之事,其實他們都知道自己握不住,而富貴之身只要不削得太狠,他們其實都能夠接受的。
畢竟被逐出族譜而言,他們都無法承受,他們也不敢賭。
因為他們沒有家國大義,身為大明之王,并沒有以大明江山社稷,天下百姓為己任,這就是皇上您必須要占據(jù)的大義。”
朱棣靜靜的聽著,姚廣孝說的這些,其實他自己也有考慮過,他也清楚這件事拖得太久會對朝廷不利,他也做好了這幾天就徹底解決這件事的想法。
但姚廣孝后面說到的革除族譜,朱棣都被震驚了一下,他是真沒有想過這樣去做。
本來他是準(zhǔn)備哪怕自己真的就背負了罵名,他都要將這個政策實行下去。
因為他早就已經(jīng)算過賬了,不做這個改革,朝廷不知要少收多少進項。
這還就罷了,對這些王府的支出,只要這些人有子嗣,那完全就是一個無底洞,大明會不斷從國庫支出一大筆,且一年會比一年多。
尤其是這些人在藩地,他們或者王府里的人仗勢欺壓百姓等等事宜,他也不想再看到。
這些其實在最開始時,他根本沒有想過去動的。
但隨著大明的發(fā)展,以及朱高煦在外面做出的典范,朱棣越發(fā)的感到迫切,才會開始做這些。
而現(xiàn)在姚廣孝所說的,朱棣思考片刻,也是眼前一亮。
既然他都已經(jīng)做好了背那個罵名的準(zhǔn)備了,要是真有人這樣做,那他正好殺雞儆猴,震懾其他人。
至于下去后無法見朱元璋,朱棣也完全沒有想過。
他已經(jīng)做了這么多事,也不差這么幾件了,更何況,他是為了大明天下,為了大明萬世基業(yè),為了漢人。
加上他做出的種種功績,縱然他罪在當(dāng)下,但朱棣依舊敢去面對自己的父親。
他雖有錯,但不能掩蓋他的大功,更不能掩蓋他想要漢人崛起、大明崛起的心。
朱棣自認自己對得起老朱家,也對得起大明,更對得起漢人,他有什么不敢去見朱元璋的?
這時姚廣孝的聲音繼續(xù)傳來。
“另外浙江之事,該盡快平息了,趙王的事情,必須要盡快處理。
如今趙王借著這件事,四處收攏人心,挑起黨爭,浙江血流成河,如今浙江大事基本已定,不能任由趙王繼續(xù)胡來下去了。
雖然看著是在處理那些不愿改變的官紳、富商,但這其中必然會牽連無數(shù)真正的百姓,不能再讓恐慌蔓延了。
這本是利國利民之事,別到最后變了味。
而對趙王的懲戒,也可以用來警示諸王,這到底是皇上的親兒子,親子尚且如此,他們自然能夠知曉,皇上您的決心。”
“還有一事,本應(yīng)該是皇上的家事,但天家家事,也是國事。
今我也大限已至,故而一說。
皇上對太子與太孫,應(yīng)該多一些耐心。
如今漢王在大漢,趙王無法擔(dān)起一國之重,太子與太孫,如今無疑就是大明最好的繼承人。
皇上應(yīng)該多與他們說說自己的想法,談一談大漢的現(xiàn)狀,交談對未來大明的設(shè)想,而不是一味對他們失望。
我知如今有著漢王這個例子在前,我知皇上很希望太子也如同漢王一般,但到底是兩個人,怎會一樣。
太子雖時日也無多,但終究是太子,適當(dāng)遷就一些吧。
對于太孫,皇上也不要再去糾結(jié)當(dāng)初太孫為何不聽話從漢王那里回來,那時太孫年少,做事意氣,也屬正常。
如今實行的國策,后面都需要太孫殿下來繼續(xù)實行,才能保持。
皇上與太孫的交流,一定要放在心上,多提點,多教導(dǎo),多疏導(dǎo)太孫的想法。
一味的強壓,必然會讓矛盾加劇。
今日若不能讓太孫殿下理解這些用意,待到來日,這些政策,太孫一旦中斷,那皇上所做之一切,也將沒有了任何意義。”
姚廣孝的這番話,頓時猶如利劍插在朱棣心頭。
他其實對朱高熾并沒有那么多的擔(dān)憂,因為朱高熾的身子狀況,還沒有他的狀況好。
朱棣真正擔(dān)心的,就是朱瞻基。
這也是他為什么北征的時候要帶著朱瞻基一起,并且在營建東、西蒙古都司時待在身邊教導(dǎo),哪怕是營建北平,都是讓朱瞻基去。
讓他欣慰的是,朱瞻基在他眼中比朱高熾要更加優(yōu)秀,只是他也有一個擔(dān)憂,那就是他從大漢回來之后,還沒有真正的去找朱瞻基聊過。
之前朱瞻基回來時的表態(tài),其實他心中是欣慰的,起碼朱瞻基也是覺得這個政策好的。
但他放在朱瞻基身邊的人傳回來的消息,又讓他沒有那么肯定。
他之所以這么著急的做這些,不僅是他想要幫朱瞻基承擔(dān)這些罵名,將好的名聲全部給朱瞻基,也是因為他擔(dān)心朱瞻基不會像他這樣實行下去。
而姚廣孝的這番話,更是擊中他內(nèi)心最深處的擔(dān)憂,那就是他不在了以后,朱瞻基不跟著做了,又該怎么辦?
那時已經(jīng)沒有人能夠約束朱瞻基了,楊士奇那些人也不可能去勸,這些人他也清楚,能夠不勸朱瞻基放棄他的政策,就已經(jīng)是難能可貴了。
姚廣孝看著沉思的朱棣,繼續(xù)說道:“皇上,其實您也不必這般擔(dān)憂,您還有時間,營建北平的事情,讓太子或者下面的人去做吧。
太孫殿下與太子,還是有不同的,將太孫殿下帶在身邊教導(dǎo),或許會有一個不同的結(jié)果。
但浙江的事情,必須要停下殺戮了,必須要盡快恢復(fù)穩(wěn)定。
浙江是朝廷的國庫收入重要來源,地方太大了,又是富庶之地,一直亂起來,對朝廷不利。
如今浙江之地的那些風(fēng)氣其實并沒有成型,許多官員其實都沒有腐壞。
就如那被皇上冤死之浙江按察使周新,其人為官清廉,在任期間處理了眾多冤假錯案,深得民心,深受百姓愛戴,只不過皇上受奸人蒙蔽,未一時查清錯殺良臣。
如今在那里的清官其實也有不少,這次恐怕都遭到了波及。
除此之外,如今朝堂之上,待夏元吉這些真正務(wù)實清廉的官員去世,就真的沒有可撐起一片天的人了。
皇上您最好重新選拔一些官員上來,尤其是有氣節(jié)的文士,他們可以在將來約束太孫殿下,也可以改變朝堂的風(fēng)氣風(fēng)貌。
選拔之人最好是以周新這般,但這樣的人不足以成為朝廷柱石,最好是需要鐵鉉、王省這般有著文人氣節(jié),且又能力不俗之人。
而具備這些者,便是永樂初年當(dāng)面拒絕皇上入仕的高賢寧。
除了高賢寧,尚還有數(shù)人可用。
這些人,都有文人之氣節(jié)與傲骨,如今皇上這般為國為民,只要能夠請他們再次入仕為官,將來到了太孫殿下時期,這些人也是敢于死諫,不怕流血的人。
也唯有這樣的人,才能讓皇上如今所行之策有所保障。”
朱棣靜靜的聽著,姚廣孝現(xiàn)在說的這些,其實就是想出來的對未來的一個保障。
其實不用姚廣孝說,他也希望有這樣的人進入朝堂啊,奈何如今一個人都沒有。
夏元吉可以說是他最大的收獲了,為官清正廉潔,務(wù)實事,完全不像其他人一般,這也是他一直重用夏元吉的原因所在,甚至有段時間還讓夏元吉同時擔(dān)任戶部與吏部的尚書。
至于周新,這也算是朱棣的痛,當(dāng)初被錦衣衛(wèi)以及信任的御史陳瑛所陷害,導(dǎo)致他一怒之下殺了周新。
最后當(dāng)周新在浙江的種種事跡以及百姓的愛戴傳了上來,他才知道殺錯了人,但他又無力改變,他也更沒法認錯。
而有氣節(jié)的文人,像鐵鉉這樣的人,他不是沒勸降過,但奈何沒用啊。
他不止一次在公共場合夸贊過鐵鉉的忠義,但就是沒有一個人做到啊。
至于高賢寧,當(dāng)初他親自邀請這個人入仕,但被高賢寧無情的拒絕了,他又有什么辦法?
包括高賢寧的老師王省,不僅不愿意做永樂的官,甚至直接自殺,以明心志,堅持所謂的‘為國殉難’。
在這些有氣節(jié)的文人眼中,他朱棣就是一個篡位奪權(quán)之輩,是造反上位,都不愿意入仕,都不想做永樂的官。
自他靖難成功,這些人要么歸隱,要么直接自殺明志,愣是沒有個人怕他,最后就剩下楊士奇這些人,他又能怎么辦?
就楊士奇這些人,都還是當(dāng)初和周是修一起定下為國殉難自殺的約定,最后這些人選擇投靠了他,周是修自盡。
面對那些人,當(dāng)初他沒有那么大的感觸,但在后面,他也眼饞啊,格外的想要啊。
但那些人就把他當(dāng)做造反篡位的人,就是不做他的官啊,也不怕他殺,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朱棣有些時候是真的想打人,明明他后面已經(jīng)意識到問題了,但那些人,就是沒有一個人愿意。
這也是當(dāng)初朱瞻基說要重視文人,他沒有反對,反而還贊成的原因。
如今的朝堂,他知道缺少那樣的人,可是,他找不到那樣的人進入朝堂。
這些是朱棣心中從吐露出來的,在他心中為永樂一朝的悲哀,如今卻是被姚廣孝點了出來。